現場，原本該有的指令並沒有響起。
呂不良猛地摘下耳機，捂住了嘴，肩膀劇烈抖動，眼淚直接砸在了手背上。
整個片場的工作人員再也忍受不住了，壓抑的抽泣聲變成了放聲大哭。
化妝師捂著臉蹲在地上。
場務小哥背過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燈光師紅著眼，死死抓著控制杆。
副導演手中的場記板掉在了地上，卻渾然不覺。
他們不是在為這一部戲哭，而是在為一個時代的落幕而哭。
這種悲劇美學的衝擊力太大了。
江夜把一個孤家寡人的終局，演繹到了極致。
全劇組都在此刻陷入了集體破防的狀態。
大家看著台上這個靜止的身影，感覺心裡被生生挖走了一塊。
過了許久，呂不良才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咔。」
「下一場準備。」
這才將現場的眾人驚醒過來。
見大家都調整好狀態之後，呂不良才喊下了繼續拍攝的指令。
「Action！」
江夜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甲冑撞擊的聲音嘩啦啦地從宮門外響起。
外面的正統大軍踩著滿地的血水，舉著刀劍，湧入了這座代表著叛逆的宮殿。
一時間，刀槍林立，殺氣騰騰。
敵軍將領手持長劍，滿身血污，一馬當先地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他本該放聲大笑，宣告這長達數十年的亂世徹底終結。
可他剛走兩步，腳步就被釘死在了地磚上。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漸漸停止了喧譁，擠在大門外，不敢再往前邁出一步。
只見大殿內，沒有預想中的負隅頑抗，也沒有搖尾乞憐的哀嚎，只有一片沉寂。
滿殿的重臣、將軍，皆已自刎，鮮血染紅了白玉石階，順著紋理緩緩流淌。
更讓敵軍震懾的，是這些屍首倒下的方向。
他們無一例外全都面朝高台，面朝著那簡陋的木質王座。
這是他們至死不渝的朝拜。
王座之上，宋靈端坐。
他單手托腮，雙目微閉，身上的黑色龍袍，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幽光。
他的身上沒有絲毫屬於死者的頹敗，反倒能像是一位剛剛處理完政務，正在小憩的帝王。
江夜坐在那裡。
為了保持這個「死不倒威」的姿勢，他緊繃著全身的肌肉，甚至連呼吸，都被他強行屏住。
演過戲的都知道，演死屍最是考驗一個人的基本功。
更何況，還是這種死了又像是沒死一樣的狀態，更是難上加難。
因為這不僅需要身體紋絲不動，更需要剝離掉活人的生氣。
這一點，江夜，完成的很好。
將領握緊長劍，咽了口唾沫，試圖驅散心中的寒意。
他咬了咬牙，一步步走上台階。
他需要確認宋靈的死訊。
因為只有摘下這顆反賊的頭顱，這場長達半個世紀的戰爭才算真正結束。
一步，兩步，距離王座越來越近。
當他終於走到宋靈近前時，發現江夜雖然雙眼緊閉，毫無聲息。
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橫壓五十年的帝王之威，還是直接砸在了將領的脊背上。
這股勢太強了，強到讓人腿軟。
將領呼吸一滯，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三步，險些踩空台階。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著宋靈蒼老的臉，眼中滿是驚疑不定。
這反賊，真的死了嗎？
過了許久，確認宋靈再無心跳起伏後，將領的手才緩緩垂了下來。
他看著滿殿的忠臣屍首，看著這個寧死不降的末代王。
心中卻沒有絲毫斬殺了敵首的快意，反而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敬畏。
這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梟雄。
將領長嘆一口氣，收劍入鞘，沒有選擇舉劍梟首，也沒有放聲歡呼。
他緩緩解下肩頭的紅色披風，走上前來，雙手捧著披風，將之輕輕蓋在了宋靈的膝蓋上。
這是武將之間，最高的致敬。
做完這一切，他轉過身來，面向大殿外密密麻麻的正統軍。
「全軍，跪！」將領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送宋王！」
說完，他便帶頭單膝跪地。
身後的士兵們沒有猶豫，「嘩啦」一聲，齊刷刷跪倒一片。
兵器拄地，頭顱低垂。
這是對一位梟雄的謝幕。
「咔！」
呂不良大喊一聲，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
「過！」
「殺青！」
寂靜的片場內，瞬間掌聲如雷，歡呼遍地。
結束了。
這場長達將近兩個月的戰役，終於結束了。
工作人員們紅著眼眶，激動地想要上前慶祝。
可當他們看向高台時，卻發現江夜依然保持著那個單手托腮的姿勢，一動不動。
「江老師，可以了。」一名場務跑過去提醒道。
可江夜還是沒動。
因為他一直強行維持著的極限平衡天平，傾斜了。
他的體能終究還是出現透支了。
腦海中，系統的電子提示音也開始了瘋狂報警。
【警告！宿主身體負荷超出極限！】
【強效鎮痛劑藥效提前結束！】
最不願意面對的情況終究還是來了。
毫無徵兆之下，基因崩潰症的劇痛直接就撕開了他的神經，碾碎著每一根骨骼，痛楚從脊椎直衝大腦。
江夜的身子猛地痙攣了一下，險些從龍椅上跌落。
他緊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發出慘叫，意識卻已經在模糊的邊緣開始瘋狂試探。
「系統……兌換……新的強效鎮痛劑……」他在腦海中嘶吼一聲。
果然，意料中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提示：因宿主今日體力透支過度，連續使用藥劑將產生虛弱效果。】
【新兌換的強效鎮痛劑使用效果減弱80%，當前藥效僅能發揮20%的鎮痛作用。】
江夜艱難地抬起眼來，掃過四周正在朝這裡圍攏過來的人群。
不行！
我不想再昏倒了，不想再讓人擔驚受怕了……
我必須……馬上站起來！
藥效減弱了，那就用數量給我頂起來！
「系統！接著兌換！都給我疊加起來使用！」
【警告！由於宿主身體已被「基因崩潰」侵蝕嚴重，身體負荷已達極限！若短時間內多次使用鎮痛劑，或疊加使用將引發未知併發症！】
【消耗共情值……兌換成功……】
共情值的數字在瘋狂縮水，短短几秒鐘之內，便已消耗不下三十萬之數，且還在繼續消耗。
可江夜已經快要被焦急的情緒，和周身的劇痛折磨得快要瘋了，眼眶都跟著微微發紅。
他已經不在乎共情值的消耗了，他現在只想把自己身上的「不自然感」消除下去，不讓任何人為自己再擔心。
一瓶不夠，那就再來一瓶。
求你了……讓我趕快好起來……
我已經不想再讓任何人……為我擔心了……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