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說完，走到桌邊，當著紅姐的面，把桌上的合同收攏了一下，整整齊齊地裝回了公文包。
「紅姐，你拿回去吧。」
「告訴他們，我江夜還是那句話，只接戲。」
「不管是變態，是乞丐，還是人渣，只要是反派，只要本子好，我都接。」
「但這些賣臉的活兒，就別來找我了。」
紅姐看著這個公文包，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沒辦法，自己嘗試過了。
可眼前這個男人決定的事，就是用幾個億都拉不回來。
「江夜，你這樣做，公司會很不高興的。」紅姐的聲音中帶著隱憂，這並非威脅，而是在跟江夜提個醒，「他們投入了那麼多資源在你的身上，不是為了看你在這兒耍清高的。」
江夜重新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水。
「高層們不高興，是因為我沒有給他們賺到這筆快錢。」
「但是如果我能一直給他們帶回獎盃，帶回能夠載入影史的作品。」
「他們自己，就能學會高興了。」
紅姐被這句話塞住了。
她看著江夜。
恍惚之間，她在這個年輕人的背後，看到了數道身影。
他們保持著自己的姿態，睥睨著眼前的一切，透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紅姐收回了目光，嘆了口氣。
「行。」她有些無奈地抓起了公文包，「我會如實匯報。」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江夜。」
「像這種機會，一輩子可能只有一次。」
「你今天推開了，以後可就再也不會有了。」
江夜頭也沒抬，輕聲說道：「沒有，就沒了吧。」
紅姐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帶著難以理解的憂慮。
天宇娛樂總部，會議室里，幾個高層坐在一起，臉色都不大好看。
面前的桌上還放著那個公文包。
「他不接？」李董的聲音冷了下來，「理由呢？」
紅姐坐在下首，低著頭。
「他還是保持他以前的觀點，他說，他只為戲而生。」
「接了代言，心就散了，就演不了那種極致的反派了。」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了一陣冷笑聲。
「藝術追求？」一個高層敲著桌面，「在這個圈子裡談追求，是不是有點兒太奢侈了？」
「就算他簽的是自由度非常大的合伙人條款，但那又怎樣？」
「誰會跟賺錢過不去？」
「再說了，這又不是給他推薦什麼莫名其妙的劇本，這是在幫他拉贊助，幫他賺錢！」
「難道他是傻的嗎？」
是的，沒錯。
江夜就是這麼傻的人。
他就是把這賺錢的機會推開了。
會議室里的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李董，您看……」
李董正看向窗外，在心中衡量著那三個億的現金，和江夜未來可能帶來的無法估量的品牌溢價。
如果天宇真的能造出一個全球公認的演技之神，那公司的地位，不說在海城，就是放眼全國，都無可撼動。
「隨他吧。」李董擺了擺手，「既然他想瘋，就讓他瘋個夠。」
「不過，還是要告訴他。」
「他的對賭協議還在生效。」
「如果在年底之前，他還沒有拿到國內三大獎中的某個影帝。」
「那五個億的違約金，他一分都別想少。」
紅姐點了點頭，走出了會議室。
抬頭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她突然覺得，那位躲在公寓裡享受生活的年輕人，或許才是這個圈子裡，真正的贏家。
……
下午時分。
江夜坐在藤椅上，端著茶杯，看著灑落在陽台上的陽光。
就在這時，門鈴再次響了起來。
江夜放下茶壺和茶杯，站起身走向玄關，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張三走在最前面，手中提著四個大號的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各種各樣的營養品、補品，就連人參和燕窩的包裝盒都露在外面。
陳宇和王林跟在後面，手中也提著大包小包的水果和土特產。
三人的臉上，寫滿掩飾不住的擔憂。
他們剛剛結束手頭上的工作，聽聞江夜在海城郊外《暗音》劇組正式殺青，於是他們約到了一起，共同趕了過來。
在他們的認知里，江夜的視神經已經被基因崩潰症嚴重壓迫，損傷不可逆，隨時都可能會陷入失明。
這也是他們在洛城醫院裡，聽到的最後診斷。
張三咽了一口唾沫，看著站在門內的江夜，立刻扯開嗓門，用平時大大咧咧的聲音喊了出來。
「老弟！三哥來看你了！」
他一邊喊著，一邊大步跨進門內。
他的聲音很大，底氣十足，可他腳上的動作卻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
只見他每邁出一步，都會刻意放慢速度，讓腳掌輕輕落地。
好像是生怕踩重了會絆倒江夜，或者驚嚇到這個看不見的病人。
他把手裡的幾個大塑膠袋，放在了玄關的柜子上。
「這些都是給你補身子的！你得好好吃！」張三繼續大聲嚷嚷著。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江夜，雙手向前伸出，呈現出一個半包圍的姿勢。
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湊近，想要去攙扶江夜的胳膊。
他把動作放得很慢，一點點試探著靠近，生怕江夜因為看不見而產生抗拒心理。
如此看來，張三，也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
江夜看著張三這副滑稽又笨拙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就在張三的手即將觸碰到他的衣袖時，江夜的腳步微動，向右側撤退了半步。
張三的雙手一下子就落空了。
他愣在原地，保持著前撲的姿勢，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
江夜轉過身，走向了客廳的陽台，步伐穩健地避開了地上的地毯邊緣，繞過了茶几的邊角。
他走到茶几前，端起了剛才倒好的熱茶，轉身走回玄關，將茶杯遞到了張三的面前。
茶杯穩穩地停在了張三的胸前，杯中的茶水竟沒有一滴灑出來。
熱氣裊裊上升，撲在張三的臉上。
「三哥，喝茶。」江夜語氣平靜地開口說道。
張三看著面前的茶杯，眨巴了兩下眼睛，隨即慢慢睜大。
他接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抖動了兩下。
一個半盲的人，怎麼可能躲得開他的攙扶？
又怎麼可能走得這麼穩，把這杯茶水端得如此平穩？
陳宇和王林站在門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察覺到了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