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這個。
這是影視劇中常用的一種殘忍的敘事手法:讓人在最溫馨的時刻,提前預知災難的來臨,也好調動他們的情緒,增加沉浸感。
「走位不用太拘束,」張三又補充了一句,「你就當是真的在過生日。」
「這些人就是你的家人。」
江夜沒有說話,轉身走向了後山梅林的拍攝場地。
在穿過一片松林之後,後山的布景就出現在了視野里。
道具組在梅林里支了一個簡易的灶台,灶台上架著一口鐵鍋。
鍋里正煮著麵條,熱氣騰騰。
沈清已經換上了師姐的一身裝扮,她正蹲在灶台前,被柴火的煙燻得直揉眼睛,臉上也蹭了好幾道黑灰。
她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正在鍋里攪著麵條,一邊攪一邊罵:「這到底誰設計的灶台?這煙全往臉上飄!」
旁邊的道具組小哥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這時,沈清聽到了腳步聲。
她轉過頭來,正好看到了江夜走了過來。
她立刻收起了剛才潑辣的模樣,清了清嗓子,語調柔和起來:「江老師,你來了。」
「這道具還沒準備好呢,你先在一旁等會兒吧!」
江夜看著他臉上的黑灰和鍋里翻滾的麵條,嘴角動了動。
即使現在還沒開始拍戲,但這個畫面就已經讓他感到了一股溫暖了。
不遠處,樂樂正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後面,探出來半個腦袋,圓滾滾的臉上寫滿了興奮。
他的手中還攥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松果,看著就像是在憋大招。
陳宇則提著兩壇道具酒壺,站在另一棵樹的枝椏上。
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腰間配著長劍,整個人意氣風發。
老周飾演的師父還沒有到場,估計正在化妝間裡做著最後的準備。
張三拿著對講機走到監視器後面,環視了一圈現場。
「各部門就位!」
「《青崖白鹿》第七十三場,生辰戲,一次。」
「Action!」
場記板打響,鏡頭從遠處推進。
風雪初歇的清晨,陽光剛剛從雲層里擠出來。
江夜從木屋中走出來,揉了揉發酸的脖頸,腳步放輕。
他今天醒的比平時要早。
昨夜顧長明在大殿內,向師父匯報門派內有魔教暗子的消息,他躲在廊柱的後面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用了一夜的時間,來為今天即將到來的盤問,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他沉著腳步,繃緊身子,緩緩朝著練劍場走去。
可當他走到練劍場時,卻發現這裡空無一人。
沒有晨練的弟子,也沒有巡邏的師兄,甚至連打掃庭院的雜役都沒有。
江夜停下了腳步,眼神快速掃過四周,警惕地後退了半步。
這不對勁。
這太安靜了。
這背後必有蹊蹺!
他的手摸向了腰間,渾身肌肉緊繃。
就在他暗中戒備,準備做最壞的打算時。
「嗷」的一聲充滿稚氣的怪叫聲,從身後的雪堆里炸了出來。
緊接著,兩隻胖乎乎的小手從江夜的後面,蒙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樂樂的聲音中帶著上氣不接下氣的興奮。
江夜的身體險些下意識地做出反擊動作,卻被他強行控制住了。
因為這雙手太小,也太軟了,手心裡還帶著體溫。
這裡面根本藏不了匕首,只能藏住孩子氣。
「師弟。」江夜低聲說道。
「嘿嘿,被你猜到了!」樂樂鬆開手,繞到前面來,一把拽住江夜的袖子,「長歌師兄,快跟我來!」
「去哪兒?」江夜皺著眉。
「別問!跟著走就是了!」
樂樂拽著他的袖子,連拖帶拽地把他往後山梅林的方向拉。
江夜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卻還是將雙手垂在身側,任由這個小胖子拉著他跑。
穿過松林,踏過積雪,梅林里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灶台上的鍋正冒著熱氣,沈清蹲在地上,用髒兮兮的手背擦著額頭上的汗。
她甚至都不需要化妝,臉上還帶著準備道具時的菸灰,頭髮也亂糟糟的,跟平時練劍時,乾淨利落的樣子判若兩人。
看到江夜走了過來,沈清猛地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的鼻子。
「洛長歌!」她瞪著眼,嗓門兒老大,「你平時練劍那麼精,大師兄講招式,你也聽得頭頭是道!」
「居然連自己十九歲生辰都記不住?」
「啊?」
「你說你是不是傻?」
江夜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聽到「十九歲生辰」五個字的瞬間,緊繃的身體,就硬是動彈不得了。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在潛入天山時,那份偽造的身份文書上,填寫的日期,就是今天。
可他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
他不知道。
魔教的煉心池裡,不分春夏秋冬。
他也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更沒有人給他慶祝過。
江夜就這麼錯愕地站在原地,雙目失神。
沈清瞪了他兩眼,見他不說話,哼了一聲,轉身彎腰從灶台上端起一個粗陶大碗。
碗中盛著一碗剛出鍋的麵條,熱氣騰騰。
面上還臥著一個煎蛋,蛋黃沒有全熟,邊緣有些焦了,旁邊還撒著幾根切碎的蔥花。
「你在那兒傻站著幹嘛?」沈清把碗往他面前一懟,「接著!」
「面煮了一上午了!」
「蛋也是我自己煎的!」
「第一個煎糊了,第二個又散了黃……」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反正,第三個還湊合。」
「你趕緊吃。」
江夜十指微顫,慢慢接過了粗陶大碗。
碗壁有些燙,沿著他的手指,燙進了他的心裡。
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麵條。
熱氣撲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麵條很普通,甚至有些糊了;煎蛋的邊緣黑乎乎的;蔥花也切得參差不齊,大的大,小的小。
可他就是移不開目光。
江夜就這麼顫抖著身子,端著碗,慢慢走到了一塊石頭旁邊坐下,然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麵條燙嘴,他也不管,直接往嗓子裡吞。
湯汁濺在了衣襟上,他也顧不得擦。
他吃得太急了,甚至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又繼續埋頭猛吃。
這種吃法相當粗魯,甚至可以說有些狼狽。
可在場的眾人都不覺得難看。
因為他們從這個背影上,從這副粗魯的吃相里,看到了一個常年在泥沼中掙扎的靈魂,貪戀人間的模樣。
監視器後面,張三使勁從鼻子裡吸了一口氣,抬手壓了壓帽檐,一聲不吭。
江夜吃完了最後一口面,把碗放在膝蓋上。
鏡頭切入碗底,只見裡面的湯汁也被他喝得乾乾淨淨。
他低著頭,用袖子蹭了一下濕潤的鼻尖,然後把碗重新端起來,雙手捧著走回沈清面前。
「師姐,」他低聲說道,「面很好吃。」
沈清別過臉去,嘴上卻嫌棄地說著:「好吃就多吃點兒,瘦成這樣,風一吹就倒了。」
「以後別讓我再追著你滿院子上藥了,煩死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