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深吸了一口氣,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個男人差點把自己演死了好幾次,差點瞎了,還成為了ICU的常客,結果絕症卻在一夜之間莫名好了許多,而他一直瞞著不說,就是為了給朋友們一個驚喜。
「你這人……」紅姐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你就不能讓人省點心嗎?」
江夜端起保溫桶,又喝了一口湯,輕笑了一聲,語氣平靜地說道:「紅姐,你放心吧。」
「我現在的狀態比以前好多了。」
「身體上的疼痛基本感覺不到了,精神也很穩定。」
「剛才那些聲音,都是在排練。」
「三重人格這種戲份,不反覆練是演不好的。」
紅姐看著他明亮的眼睛,終於把懸在嗓子眼的那口氣鬆了下來。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行吧,我信你。」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但你也得注意休息,別把自己搞得跟鬼一樣。」
「保潔阿姨都被你嚇得要辭職了,人都那麼大年紀了,都快要把子女叫過來撐腰了……劇組裡也有好幾個人晚上不敢從你門口過了。」
江夜被這口大黑鍋砸得一愣一愣的:「啊?」
「有這回事?」
紅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自己看看你這屋子,黑燈瞎火的,半夜三更在裡面搞三種聲音的爭吵。」
「換了誰不害怕?」
江夜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個純情男大一樣撓了撓後腦勺:「那我以後聲音小點兒。」
紅姐站起身,提起空了一半的保溫桶。
「你不用聲音小點兒,你就把燈打開,門別反鎖,讓人知道你是活的就行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江夜正站在那面鏡子前,側過臉,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已經恢復了常態,溫和中又帶著一點兒疲憊。
紅姐收回目光,拉開門,走了出去,高跟鞋聲漸行漸遠,房間內也重新安靜了下來。
江夜看著鏡子,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鏡面上自己的倒影,嘴角一彎。
「行了,」他輕聲說道,「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關掉了壁燈,把自己扔進了行軍床上,然後拉了拉黑布,將房間內的光線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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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夜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的三道嘈雜聲也終於安靜了下來。
當然,它們這可不是消失了,只是跟他一樣,累了而已。
它們也需要休息了。
江夜翻了個身,把被子拽到下巴處。
他想著明天的戲份,想著顧深即將面對的倫理崩塌戲份。
殺母仇人竟是親生父親,這種要把人逼瘋的反轉,需要他挖出更多的痛苦來。
可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他只想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哪怕只睡幾個小時也好。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走廊里傳來的腳步聲。
很輕,很遠。
大概是保潔阿姨經過了他的門口。
這一次,腳步聲沒有停留,徑直走遠了。
江夜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後沉沉地睡了過去。
……
劇組的拍攝已經推進到了中後期,顧深的復仇大網收攏到了最後一環。
當年參與強拆的那些企業,一家接一家地被吞併、被拆解、被碾成齏粉。
有人跳樓,有人坐牢,有人瘋了。
三十年的布局,三十年的隱忍,三十年的殺戮。
全部指向同一個終點:林震。
當年那場強拆的主謀,A城房地產界曾經的巨鱷,也是顧深復仇鏈條上,最後一個名字。
齊淵坐在監視器後面,雙腿交疊,雙手搭在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嘴角還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今天要拍的這場戲,可以說是整部《幸福人生》最核心的轉折點,也是他本人期待最久的一場。
「各部門準備。」齊淵捏著對講機,輕聲說道。
燈光組調整了一下最後一盞補光燈的角度,收音杆悄無聲息地伸到了位置上,場記板也隨之舉了起來。
「《幸福人生》第四十七場,第一條。」
「啪」的一聲脆響。
「Action。」
鏡頭推進,顧深的辦公室中。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匍匐在腳下。
江夜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皮椅里,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正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
他的坐姿很鬆弛,甚至帶著幾分慵懶。
這便是主人格的狀態。
既有貓捉老鼠的戲謔,又有將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聲音落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緊接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的手中還捧著一個牛皮紙袋,腳步穩健。
這是由一名群演飾演的顧深僱傭的私家偵探,已經暗中跟了林震整整兩年。
「顧總,最後一份檔案。」偵探把牛皮紙袋放在桌面上,退後一步,「林震這三十年來,所有的底,全在這裡面了。」
「包括他名下的隱匿資產、海外帳戶,以及……您要求的那份特殊調查。」
江夜抬起眼皮,玩味地看了偵探一眼,沒有立刻去拿檔案。
「辛苦了。」他壓著語調,放輕聲音,尾音拖了半拍,將主人格的慣用腔調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偵探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並隨手關上了房門。
江夜把雪茄丟在桌面上,伸手拆開了牛皮紙袋的封口,動作中帶著幾分儀式感。
三十年了,這一刻,他已經等了三十年了。
紙袋中的文件被一份份抽了出來。
江夜拿在手中,隨手翻了兩頁。
林震名下的資產清單、地下交易記錄、行賄名單……他翻得很快,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深。
「就這?」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中全是不屑。
沒想到,這三十年的惡行,竟還比不上自己的「抄家史」來得痛快。
可就在他繼續往下翻時,一份貼著紅色「密」字標籤的文件赫然出現在他眼中,讓他的手停頓在了半空中。
這是一封沒有標題的文件,也是他事先要求的特殊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