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種令人不安的氛圍籠罩了整個劇組將近半個月之後,紅姐提著一個保溫桶親自來了。
她是來探班的。
保溫桶中放著的是天宇娛樂給江夜「特意」熬的一鍋補湯,借紅姐的手送到江夜這裡。
紅姐坐在劇組的接待區里,提著保溫桶,一邊等著江夜過來,一邊跟統籌小王閒聊。
小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保潔阿姨那些天的見聞跟紅姐說了。
「紅姐,也不知道是不是阿姨聽岔了,但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太好判斷。」
「她說江老師的休息室里,半夜老是傳出三個人爭吵的聲音。」
「有男人的怒吼,有小孩的哭泣,還有一種特別冷的嘲諷。」
「但每次有人去敲門,開門的時候,裡面就只有江老師一個人。」
紅姐聽完這些話,咯噔了一下,手裡的保溫桶差點沒拿穩。
她還是比較了解江夜的,這人就是個戲瘋子,演什麼都要把自己往死里逼,更何況現在演的這個是什麼三重人格的角色……
紅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畢竟她可不知道江夜的基因崩潰已經被修復到初期了,她只知道之前在洛城拍攝的《末代王》的時候,江夜就差點把自己給演死了。
那次可是自己親眼所見的,是真的進了搶救室,七竅流血,眼睛半盲。
雖然後來眼睛奇蹟般地復明了,可紅姐至今也沒有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現在又來了一出「鬧鬼」。
三個聲音,三種人格。
如果江夜是在排練還好說,可萬一他真的因為角色太壓抑,加上之前基因崩潰症的折磨,搞出了真正的精神分裂呢?
紅姐哪裡還坐的住?
她直接站起身,提著保溫桶,在小王指引下朝著江夜的休息室走去。
走過一條昏暗的長走廊,在快到江夜休息室門口的時候,紅姐放慢了腳步。
她豎起耳朵,側過頭來,朝著面前緊閉的門聽去。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只有走廊里空調嗡嗡的運轉聲。
紅姐等了幾秒鐘,正準備抬手敲門時,三道截然不同聲音輪流響了起來。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她甚至都不會相信這是同一個人發出來的。
她站在門外,感覺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保溫桶在她手裡晃了兩下,熱湯差點從蓋子縫隙里溢出來。
紅姐深吸一口氣,抬起手,猛地推開了門。
門沒有鎖,門板「砰」的一聲撞在了牆上。
屋裡沒開燈,唯一的光源是穿衣鏡上方的小壁燈,在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半間屋子。
紅姐站在門口,目光掃過房間,發現這裡除了行軍床、桌子、劇本、椅子之外,就只有江夜了。
而江夜此刻正站在穿衣鏡前,面對著鏡子,微弓著身子,雙手垂在身側。
他的額頭上汗水遍布,髮絲黏在太陽穴上,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都能看到肩胛骨的輪廓。
紅姐看到他的臉了,或者說,她看到了他的臉正在切換。
就在她推門進來的那一瞬間,鏡子裡映出的江夜的臉,還保持著暴戾的扭曲狀態。
眉骨下壓,眼珠上翻,嘴角向後咧開,顴骨上的肌肉緊繃。
這是主人格。
然後,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裡,這張臉上的所有肌肉同時鬆弛了下來。
眉頭耷拉,眼睛瞪圓,嘴唇開始哆嗦,整個人的重心也跟著下沉,膝蓋微微彎曲,宛若受驚。
這是少年人格。
再然後,所有的表情全部消失。
臉上的肌肉歸零,瞳孔里的光熄滅了,連呼吸的節奏都變得均勻下來。
這是旁觀人格。
三種狀態在同一張臉上,交替著快速閃現。
鏡子裡的人在瘋狂切換身份,鏡子外面站著的那具身體卻紋絲不動,只有額頭上的汗珠在不停地滾落。
紅姐看著這一幕,雙腿直接軟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磕在門檻上,身子一晃,手裡的保溫桶差點脫手。
就在保溫桶快要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江夜渾身的氣場一松,所有的情緒在瞬間完成收斂。
他轉過頭來,看向門口的紅姐,眼神清明中又帶著幾分被抓現行的歉意。
「紅姐?」他撓了撓頭,語氣溫和了下來,「怎麼不敲門?」
正說著,他伸手從摺疊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在排練後期的重頭戲。」
說完,他還朝紅姐笑了一下,笑容中還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靦腆。
紅姐站在門口,看著他,手還在發抖。
她咽了口口水,盯著江夜看了幾秒,終於明白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網絡上,還有和他合作過的導演,全都會用同一個詞來形容他。
「被戲神眷顧的男人。」
現在看來,這可不是恭維,這是實話。
讓三個靈魂隨意跳轉,收放自如……這種能力,單靠苦練未必能練得出來。
紅姐腿有點兒使不上勁,在扶著門框站穩之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指了指鏡子的方向,聲音微顫。
「你……你剛才那個……」
「三個聲音?」
江夜看了一眼鏡子,點了點頭。
「對,顧深後期有一場獨角戲,三個人格在同一個空間裡爭吵。」
「我在找它們切換的節奏。」
他說話的語氣很是輕描淡寫,就這麼將剛才的怪象一筆帶過了。
紅姐看著他滿是汗水的臉,心裡的恐懼慢慢退去了,一股微妙的酸澀感反倒涌了上來。
她終於邁開步子,走進了房間,把保溫桶放在了摺疊桌上。
「天宇那邊讓我給你送的補湯。」紅姐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幹練,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不少,「趁熱喝。」
江夜走過來,擰開保溫桶的蓋子,熱氣騰騰地冒了出來,帶著濃郁的雞湯香氣。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卻被燙得眯了一下眼。
紅姐站在旁邊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江夜。」
「嗯?」
「你的基因崩潰症……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紅姐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江夜身子一頓,隨後又恢復了正常,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已經好很多了,不至於要命了。」
「好很多?不會要命了?」紅姐一愣,「可那些醫生們不是說,這已經是晚期了,算是絕症了,怎麼會突然……」
「我也不知道。」江夜神情不變,搖了搖頭,「就是一夜之間突然變好了,其中的情況我也不清楚。」
「現在也只是偶爾會有一點點酸麻感,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計了。」
紅姐盯著他看了兩秒,想要看出花來,可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算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我也是真傻,居然會想要從一個專業演員臉上看出什麼東西來……
「那你是什麼時候好的?」
「有一段時間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
江夜笑了笑。
「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給三哥他們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