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任務很穩定地進行了半個月,可江夜卻變得越來越沉默起來。
倒不是說他故意鬧彆扭而沉默,純粹是因為受角色影響有些深了,每天都要不斷地去扮演三個不同的人格,就算可以做到及時抽離,可在這壓抑之下,難免還是會受些影響的。
他也因此而拒絕了安排好的高級酒店,執意住在片場旁邊臨時騰出來的休息室里。
這間休息室並不大不大,滿打滿算才不過二十來平米,裡面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一把椅子而已,牆角還堆著幾箱礦泉水和方便麵。
窗戶用黑布蒙著,白天也透不進多少光。
齊淵問過他一次:「你真打算住這兒?」
江夜的回答是:「離片場近,方便。」
齊淵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他是個懂行的人,知道有些演員在拍攝期間,需要把自己封閉起來,他偏執的內心裡還是非常欣賞這種「為戲獻身」的做法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夜不是在封閉自己,而是在孵化。
三個靈魂正在他的身體裡輪流甦醒,彼此廝殺,彼此對話。
暴戾的主人格要他去砸碎眼前的一切,怯懦的少年人格要他縮進角落裡發抖,冷漠的旁觀人格則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著這具身體的掙扎,一言不發。
江夜每天除了拍戲,就是把自己關在這間休息室里,不出門,不說話,不接電話。
小李幾次想來送飯,都被他隔著門擋了回去。
「放門口就行。」聲音悶悶的,似從遠方傳來。
小李只能照做,把保溫飯盒放在門口,然後退開。
他偶爾回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總覺得裡面的光線好像比外面還暗。
正因如此,劇組裡忽然開始流傳起一些詭異的說法,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夜班保潔阿姨。
她是京城本地人,五十多歲了,已經幹了大半輩子的清潔工,什麼樣的客戶都伺候過。
但這一次,說實話,她是真的有些怕了,甚至還動了要辭職的準備。
第一次是在一個凌晨兩點,她推著垃圾車經過江夜休息室的門口,正準備彎腰去撿走廊上的一個空水瓶時,突然聽到從門裡面傳來了一聲怒吼。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
暴戾的聲音中,帶著不可遏制的殺意。
保潔阿姨嚇得手一抖,水瓶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她屏住呼吸,貼著牆壁往後退了兩步。
緊接著,門裡面又傳來了第二個聲音。
「不要……我害怕……不要殺人……」
這個聲音帶著顫抖的奶音,和細碎的嗚咽聲,和剛才的暴戾截然不同。
保潔阿姨的後脖頸上瞬間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站在走廊里,手指扣著垃圾車的把手,動也不敢動。
門裡面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第三個聲音響了起來。
「你們兩個蠢貨。」毫無情感情感起伏,「這只是最優解。」
這三種聲音無縫銜接,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保潔阿姨嚇得直接扔下垃圾車,轉身就跑了。
她跑到安保室,上氣不接下氣地拍著桌子。
「那個休息室里鬧鬼了!」
「我聽到三個人在吵架!」
「一個要殺人!一個在哭!還有一個冷得嚇死人!」
值班保安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被她吵醒了,揉著眼睛說:「阿姨,那是有位演員在背台詞呢,別大驚小怪的。」
保潔阿姨瞪著他:「我幹了三十年清潔,什麼樣的客戶沒見過?哪個演員凌晨兩點用三個嗓子背台詞的?」
小保安打了個哈欠,拿起對講機,叫了另一個同事一起去查看。
兩人走到江夜的休息室門口,側耳聽了半天,裡面竟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安安靜靜的。
小保安猶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門:「江老師?您在嗎?」
過了幾秒鐘,門開了一條縫。
江夜就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站在門後,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
「什麼事?」他放輕語氣,溫和地問道。
小保安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發現房間裡只有江夜一個人。
行軍床上的被子團成一坨,摺疊桌上攤著劇本,旁邊放著半杯涼透了的白開水。
「呃……沒事,保潔阿姨說聽到了一些動靜,我們來看看。」
「哦。」江夜點了點頭,「可能是我在練台詞,聲音大了點,抱歉。」
小保安趕緊擺手:「沒事沒事,您繼續,打擾了。」
門重新關上了。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都覺得是阿姨聽錯了。
可保潔阿姨卻不這麼認為。
她回到保安室,坐在凳子上,拍著大腿說:「我耳朵可比你們靈多了!那三個聲音絕對不是一個人發出來的!」
「音色不一樣!語氣不一樣!連呼吸的節奏都不一樣!」
她說到這兒,聲音壓低了幾分:「你們信不信,那個屋子裡不乾淨。」
小保安笑著勸她回去休息,心裡卻多多少少也有些發毛。
從那天起,保潔阿姨每次經過江夜的休息室,都會加快腳步,儘量不在那扇門前多做停留。
可越是這樣,她聽到的就越多。
終於有一天,實在難以忍受地保潔阿姨跑了,這次她跳過保安室,直接來到了劇組的統籌辦公室,逮住了正在加班的統籌小王。
「你們那個江老師,」保潔阿姨指著走廊的方向,「不對勁。」
小王從電腦後面抬起頭:「阿姨,怎麼了?」
「他屋裡有三個人在說話。」
「不是三個聲音像一個人,是三個人的聲音從一個人身上發出來的。」
保潔阿姨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發白,連嘴唇都有些哆嗦。
小王安慰了她幾句,把這件事記在了備忘錄里,回頭跟齊淵提了一嘴。
齊淵聽完,只是嘿嘿笑了兩聲,拿起沒點燃的煙塞到耳朵後面:「正常的。」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多解釋一個字。
可「鬧鬼」的傳聞,還是在劇組裡悄悄擴散開了。
夜班的燈光師開始結伴上廁所。
收音組的小姑娘拍完夜戲之後,死活不肯一個人走過那段走廊。
就連幾個膽子大的場務,路過江夜休息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都會下意識地加快。
大家私底下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江老師的休息室里半夜有三個人吵架。」
「不是吵架,是有小孩在哭。」
「我聽保潔阿姨說,還有個聲音冷得嚇人,像機器人一樣。」
「江老師不會是入戲太深,精神分裂了吧?」
「別瞎說!小心被導演聽到!」
議論歸議論,沒人敢去問江夜本人。
因為大家都見識過了這個年輕人在鏡頭前的瘋狂。
這種能讓全場人集體失聲的壓迫感,至今還烙在每個人的脊背上。
誰也不想去惹這頭野獸。
而江夜對這些流言一無所知,或者說,他根本沒有心思去在意這些。
他現在每天都在和三個靈魂搏鬥。
白天在鏡頭前精準切換三重人格,晚上回到休息室里繼續排練,不斷打磨那些還不夠極致的瞬間。
這三張臉在同一個人身上反覆出現,不需要任何化妝和道具的輔助。
江夜就這麼一遍遍地練著,把自己的靈魂拆成三份,又拼回來,再拆開。
反反覆覆,直到他自己都分不清,今天睡過去的那個人,到底是顧深的哪一個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