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走進暗室的門口,在門檻前停下了腳步。
緊接著,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他整個人的狀態開始發生了某種奇異的變化。
只見原本還在他身上能碾壓一切的暴戾帝王氣場,正在被緩緩剝奪。
他失去支撐的身體開始往下塌,首先是肩膀,接著是脊背,最後還是膝蓋。
他扶著門框,跌跌撞撞地走進了暗室,步伐沉重而虛浮。
不得不說,江夜的這種表演方式非常自然,讓周圍的人都自然而然地覺得,是他這具軀殼裡有什麼東西真的在崩塌,而不是在裝。
齊淵本就坐在監視器後時刻關注著江夜的一舉一動,此刻見他如此,當即便知道江夜現在是已經入戲了,於是他連忙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攝影師下令道:
「開機。」
「所有機位跟緊了,不許出聲。」
「Action!」
場記板打響,攝像機紅燈點亮,鏡頭快速跟進。
齊淵一臉緊張地看著江夜的表演,心頭總覺得這不是在演繹,這是讓角色自己往外爬。
只見江夜緩緩走到了合影前,然後抬頭望去,視線落在照片上的那一刻,他身上最後的一點「暴戾」殘餘也跟著碎了。
他嗚咽了一聲,雙膝一軟,竟直接跪倒在了水泥地上,跪倒在了照片的下方。
他整個人弓起了身子,以頭觸著地面。
在場的工作人員見狀,都紛紛屏住了呼吸。
攝影師將鏡頭對準了江夜的後腦勺和弓起的脊背,可其扛著機器的手卻在發著抖。
然後,江夜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不要緊,卻直接讓監視器後的齊淵手掌猛地一用力,險些狂喜地暈過去。
因為抬起來的這張臉,已經不再是「主人格」顧深了。
他的五官走向沒有變,可整個人的神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不可一世的冷酷,現在早已被驚恐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裡面裝滿了八歲孩子才有的茫然無措。
他哆嗦著嘴唇,雙手抱著膝蓋,然後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將自己裹成了一個球。
他哭出了聲,眼淚如線一般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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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念出了台詞,語調帶著稚嫩和無助。
「媽媽……」他的語氣顫抖,「我好怕……」
「這裡到處都是血。」
他說完這句話,把臉埋進了膝蓋里,肩膀劇烈聳動著,放輕了哭聲。
這本就是一個密閉的暗室,哭聲跑不出去,這無疑讓現場更多了幾分壓抑的氣氛。
這種被強行壓制住的哭泣,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有些受不了。
因為現在正在哭泣的,只是一個永遠停留在八歲的靈魂。
他曾經試著伸出了手,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抓住。
然後他就被永遠困在了那個下午,困在了那一聲沉悶的墜地聲中。
再也出不來了。
監視器後面,齊淵早就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形容自己的震驚了。
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能用演技做到這種地步。
江夜此刻對面部肌肉的控制力,已經達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程度。
你見過有人能通過微調眉眼間距,來讓一個角色體現出心理年齡和實際年齡之間的具有一個非常大的落差嗎?
這可不是只靠化妝就能做到的事情。
可江夜此刻不僅做到了,他還把這件事做到了極致。
旁邊比較感性的女場記已經捂著嘴蹲在了地上,卻又不敢出聲驚擾,只能咬著手指,讓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入行三年了,可從未親眼目睹過一個靈魂的破碎。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股脆弱感淹沒的時候,變故再次發生了。
只見鏡頭中的江夜,哭聲戛然而止,就像是有人在他背後直接按下了暫停開關,然後就切斷了他所有的情緒。
他的肩膀停止了聳動,抱著膝蓋的手指慢慢鬆開,然後抬起了頭。
這一次抬頭,跟剛才又不一樣了。
臉上的淚痕猶在,可眼睛裡的驚恐和怯懦又變成了沒有溫度的空洞,甚至連悲傷都沒有,都是空的。
江夜站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跟剛才跌跌撞撞的懦弱模樣判若兩人。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然後轉過身來,面朝著主鏡頭的方向,用語調冰冷地開口了。
「心率過快,腎上腺素分泌異常。」
他頓了一下,歪了歪頭,似乎在審視著什麼,然後又補了一句。
「他又哭了。」
「真沒用。」
這七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整個暗室里的溫度似乎又降了許多。
這便是旁觀人格,那個沒有任何情感的記錄者。
它注視著「少年人格」的崩潰,然後用客觀的語氣評價著這場災難,毫無憐憫之心。
他連對他自己,都是這般冷漠無情。
在這短短几分鐘之內,江夜沒有藉助任何特效妝容,沒有藉助後期剪輯。
僅僅憑著面部肌肉的精密控制、聲線的無縫轉換、以及體態從蜷縮到挺直的徹底改變,硬生生在眾人面前,展現了三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暴戾的主人格,怯懦的少年人格,冰冷的旁觀人格。
三種聲音,三種姿態,三種眼神,共存於同一具身體之內,互相廝殺,互相制衡。
這種效果不是「演技好」三個字能概括的,這是讓人在生理層面上就產生「靈魂分裂」錯覺的詭異與震撼,就像是告訴現場所有人:「剛才那幾分鐘裡,片場裡那三個人演得都非常不錯。」
可事實卻是,現場從始至終就僅有一人。
監視器後面,齊淵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整個人已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不敢喘氣,生怕因此而驚醒什麼東西。
直到江夜自己走出了暗室,在推開門的那一刻,他身上「旁觀人格」的冷意才悄然散去了。
站在門口的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手指有些微顫。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里透進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轉過頭,隔著走廊看向了監視器的方向。
「齊導,這條行嗎?」
聲音清淡,語氣平常,跟剛才暗室里的那三個幽靈比起來,此刻的江夜就像是一個剛從午睡中醒來的普通人。
齊淵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撐在監視器的邊框上,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行,過了。」他看著江夜,點了點頭,「這要是還不過,那我這導演就算是白當了。」
他的聲音落下,周圍的空氣也在這一刻緩緩恢復了流動。
工作人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這才都帶上了「自己又活過來」的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