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坐在皮椅上,身體微微前傾,就是這麼一個很小的動作,便瞬間將他的壓迫感放大了好幾倍。
他從桌上拿起了一疊文件,隨手翻了兩頁之後,合了起來,然後無視著跪在地上的人,把文件往前一推。
文件夾在桌面的邊緣滑落下去,直接拍在了中年演員的臉上,白紙散落了一地。
江夜語氣平靜地開口說道:「從你擋了我的路開始。」
他抬起頭,看向跪在地上的人,嘴角浮出一抹輕蔑的笑容。
「你全家就該想好怎麼去死了。」
儘管這句話說的很平淡,卻讓人更加膽寒。
中年演員渾身一顫。
他竟從這句話里,聽出了理所當然。
「你、你這個瘋子!!」
江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監視器後面,齊淵的呼吸也停頓了一下。
他盯著屏幕中江夜的臉,嘴角竟也扯出了一抹同款的微笑。
這種理所當然的惡,不動聲色的惡,才是真正讓人脊骨發涼的東西,也恰恰是自己需要的東西。
那個叫什麼「李火」的,說的果然沒錯,只有江夜才能演好這個劇本,也只有與之達成合作,說不定才能向那個姓顧的……復仇。
一想到這個名字,他下意識地抬了抬後衣領,似乎是想要遮住些什麼,可緊接著,眼中就又燃起了一道偏執的火來。
因為他看到了機會。
劇情繼續推進。
中年演員按照分鏡的安排,在絕望中精神崩潰,踉蹌著衝出了辦公室的門。
門被他撞開,又猛地彈回來,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然後,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現場的音效師適時地放出了一段預錄的風聲和模糊的慘叫,模擬的是從高空墜樓時,空氣撕裂的聲音。
江夜坐在皮椅上,沒有起身。
他聽著門外逐漸消失的腳步聲和墜落的音效,面無表情。
過了兩秒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身旁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用高清噴繪模擬出的城市夜景。
從鏡頭的角度來看,就像是真的站在幾十層高的辦公樓里,俯瞰著整個世界。
江夜低頭看向樓下,眼神從上往下移動,速度放慢。
可這個視線軌跡,分明是在追蹤一個正在墜落的人體。
然後他的視線停在了某個點上。
落地了。
江夜的視線始終平靜,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他從腦海中構建出的畫面。
緊接著,他抬起雙手,捏住領帶結往上推了推,然後將領帶面撫平。
一套動作,自帶一股從容的儀式感。
就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會議結束後的例行整理。
他的嘴角揚起一個享受的微笑,眼底深處卻帶著嗜血的光芒。
這道光芒一閃而過,快到攝像機都險些抓不住。
可就是這一閃,足以讓所有看到這個畫面的人脊骨發涼。
「咔!」
齊淵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手指著江夜,一手指著身旁的幾個小場務。
「看到沒?你們看到沒?」
「這才叫惡!這才是藝術啊!」
他在監視器和江夜之間來迴轉頭,眼中燃燒著偏執的創作欲望,讓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連嘴角都咧開了。
「太惡了!太惡了!」
「這就是顧深!」
而反觀劇組的其他工作人員,此刻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他們面面相覷,心底發寒。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正站在落地窗前的江夜,又看了一眼激動得快要蹦起來的齊淵,然後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一個在窗前面無表情整理領帶的男人,一個在監視器後面興奮得快要瘋掉的導演。
兩個人加在一起,不是變態殺人狂,就是他媽的藝術家。
而這兩者之間的界限,好像也沒有那麼清晰了。
一個燈光師湊到旁邊的場務耳朵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我怎麼覺得,自己進錯劇組了?」
場務咽了口唾沫,掃了一下兩人,點了點頭:「你不是一個人。」
「我也覺得自己進了兩個變態殺人狂的劇組。」
……
齊淵對江夜的這第一場戲非常滿意。
這種滿意可不只是掛在嘴上的客套,而是身體力行的認可。
所以在第一場戲結束之後,他看江夜的眼神就變了。
雖說還是那麼偏執,但在某些細微的角度里,悄然多了一層尊重。
這是對一個同類的惺惺相惜。
江夜此刻正坐在休息區的摺疊椅上,翻看著劇本中的後續台詞,忽然察覺到了齊淵投來的視線。
這視線中,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熱切,甚至可以說是期待。
可江夜從這份期待里,還讀出了另一層東西。
齊淵的眼底有光,但那光不全是創作欲,裡面似乎還藏著更深的情緒……「求合作」?
而且還不是商業層面上的合作,是靈魂層面上的。
這麼說,齊淵需要他?
需要他去完成某件只有他才能完成的事。
當然,這也只是江夜此刻的猜測而已,至於是什麼事,他也不想追問。
他本就不是好事的人,現在也只是記下了這個細節而已。
他放下劇本,看了一眼遠處正在跟副導演交代事項的齊淵。
齊淵的後衣豎得很高,遮擋著脖頸後方某個不想讓人看到的區域。
在片場的強光下,這片陰影顯得很是刻意。
江夜收回目光,沒有多看。
「江老師。」副導演跑了過來,「齊導說了,下一場直接拍暗室的戲。」
江夜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吧。」
劇組開始轉場。
拍攝地點從之前那間奢華的頂層辦公室布景,轉移到了隔壁一間極其狹小的空間裡。
這裡被布置成顧深辦公室書櫃背後的暗室。
暗室很小,只有不到六平米,牆壁刷著慘白的塗料,已經泛了黃。
這裡沒有窗戶,唯一的光源是一盞功率極低的壁燈,燈罩上落滿了灰塵。
靠牆的位置上擺著一張破舊的單人床,牆壁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和一個瘦弱的男孩兒,兩人站在一堵斑駁的磚牆前。
女人蹲下身,一隻手摟著男孩兒的肩膀,另一隻手揉著他的腦袋。
兩人都在笑。
笑得很用力,好像笑容本身就能擋住身後那堵牆上的裂縫。
這就是顧深的貧民窟母子合影,也是整座豪華寫字樓里,唯一真實的東西。
道具組在暗室的細節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已經缺了角的搪瓷杯,杯底印著一朵褪色的紅梅花。
枕頭下面露出半截布偶的胳膊,是一隻歪歪扭扭的小熊。
正是母親當年親手縫的那個布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