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低著頭看著林震,久久未言。
緊接著,他突然笑了起來。
他的嘴角猛地向兩側撕裂開,露出了一個扭曲又悲涼的冷笑。
他這是在嘲諷林震,也在嘲諷命運,更在嘲諷自己荒唐至極的一生。
他用了三十年去追殺一個仇人,用了三十年去毀滅一個帝國。
結果到頭來才發現,他流著的竟是仇人的血,他恨到入骨的那個人,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而他則是罪惡的產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就在他笑的同時,一滴血淚,從他右眼角緩緩滾落下來。
這和當初在扮演夜煞時的血淚差不多,也是通過道具和生理充血的搭配下產生的效果。
在這一點上,江夜很有發言權。
紅色的淚,就這麼掛在扭曲的笑容上。
這個畫面直接讓現場的眾人心裡「咯噔」一聲,心理防線瞬間決堤。
監視器後的齊淵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整個人都在興奮的發抖。
啊……
就是這種狀態……
就是這種感覺……
這種毀滅感,這種把人逼到精神崩潰後,又綻放出來的極致美感。
這可是他做夢都在追求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江夜從身體裡扯出來了。
江夜垂著頭,血淚掛在臉上,笑容還沒有散去。
他咬著牙,從牙縫中擠著台詞:
「你不認識我。」
林震渾身一顫。
江夜往前邁了一步:「但我認識你。」
儘管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可在這種環境之下,在場的人也還是全都能聽清。
也正是因為這種輕,這種克制的壓抑,才能讓在場每個人的心臟縮了又縮。
「你逼死了一個女人。」
江夜握著裁紙刀的手指又收緊了些,聲音中也終於有了一點起伏。
「她跳樓的時候……」他略微一停頓,「站在樓下的那個孩子……」
「就是我。」
最後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江夜的聲音反而變得平靜了下來,似乎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往事。
周國棟飾演的林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瞳孔驟然放大。
在愣了足足兩秒之後,他臉上的哀求、算計、偽裝通通垮掉了,只剩下了恐懼。
可老戲骨就是老戲骨,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開始拼命地掙扎著喊出台詞:「你不能這麼做!你這是置法律於何地?!」
他的聲音中已經沒有了祈求,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銳。
他已經無路可走了,但他還是想活。
江夜的嘴角,浮現了一個更加諷刺的笑容:「想不到,我們這種人,還會有相信法律的一天。」
他低下頭,看著林震扭曲的臉。
「你說出來,不覺得可笑嗎?」
說完這句話,江夜彎下腰,用左手按住了林震的額頭,將他的頭向後壓去。
林震拼命掙紮起來,身上的鐵鏈嘩啦作響,鐵椅也在地上拖出了道道摩擦聲。
江夜右手抬起,裁紙刀的刀刃貼在林震的臉頰上。
然後,他的手腕一沉。
「嗤——」
一聲輕響過後,道具血包在刀刃的壓力下破裂開來,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林震的臉頰流了下來,淌進了他的衣領里。
緊接著,他發出了一聲悽厲的慘叫,慘叫聲迴蕩在封閉的地下倉庫中,久久不息。
江夜直起身來,將裁紙刀插回了自己的口袋裡,轉過身,背對著還在慘叫的林震,一步步向著倉庫的出口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慘叫聲就在背後持續著,越來越弱,越來越遠。
可他一直沒有再回頭看上一眼。
他就這麼走到倉庫的門口,緩緩停下了腳步。
燈泡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投下了一道陰影。
他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微微聳動。
也許是在哭,也許是在笑,亦或是兩者都有。
片場裡寂靜無聲,連慘叫聲的回音都消散乾淨了。
過了很久之後,齊淵才在副導演的提示下,輕聲喊出了「咔」。
可這聲音太輕了,只有副導演聽見了。
副導演眼疾手快,連忙拿起了對講機,代替齊淵把這個指令重新傳遞了出去:「咔!這場過了!」
聲音落下,片場這才重新有了人氣兒。
眾人稀稀拉拉地聚集在一起,互相遞著紙巾,收拾著道具,結束了今日的拍攝任務。
小李再次走到江夜的面前,低聲提示了一句:「江老師,該換藥了。」
說完,他指了一下江夜的右手。
只見其手背上,原本留下的口子還沒好利索,又因為剛才用力太大,傷口有些裂開了,創可貼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一小片暗紅。
江夜點了點頭,隨手接過小李重新遞過來的創可貼,就要往上貼去。
小李有些一愣,連忙又提醒了一句:「江老師,這得消一下毒……」
「沒事兒。」江夜已經把創可貼按了上去,抬起頭來說道,「不礙事兒的。」
小李徹底沒了法子,撇了撇嘴,退到了江夜的身後。
江夜衝著齊淵點了點頭,算是打了一聲招呼,隨後便離開了片場。
被人解開鐵鏈的周國棟看著江夜遠去的背影,只是面色複雜地重複著:「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隨即便在幾位年輕場務的攙扶下,走入了化妝間,卸妝去了。
……
林震的戲份殺青之後,《幸福人生》的拍攝也並未停止,依舊如往日一般進行著。
按照進度,今日要拍攝的是的這場戲,是顧深完成復仇後的一次情緒釋放,也是這個劇本中的一個核心淚點之一。
劇組轉場到了京城外的一處荒涼的北郊墓地。
天空中飄蕩著濛濛細雨,打濕了鏡頭的保護罩,也打濕了工作人員們的肩膀。
這裡的公墓群因為年久失修,而顯得異常落魄。
道具組在其中一塊無名碑前做了簡單的布置,放上了一束已經枯萎的白菊花,碑面上貼了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年輕的女人,笑得很溫柔。
這就是顧深母親的墳。
在劇本中,這處墓地,是剛剛成年後的顧深貸款購置下來的,並在第一時間將母親的屍身遷到了這裡。
如果不是因為擔心母親會受到驚擾,他早就動用現在的財力專門為母親建造一個私人墓園了。
齊淵坐在監視器後面,沒有說話,口中卻在反覆咬著香菸的濾嘴。
他今天也很安靜,因為他相信,在接下來的這場戲中,江夜會自己完成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