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門就位。」齊淵拿著對講機,下達了指令。
化妝間的帘子被掀開,江夜從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沒有打傘,細雨落在他的肩膀和頭髮上,很快就浸濕了一層。
風衣的領口豎著,遮擋住半截脖頸,將他整個人襯得更加消瘦。
因為劇情需要,化妝師今日將他的臉色畫得非常差。
按照劇本上來說,顧深在完成復仇之後,已經被其胸腔中翻湧的情緒影響,連著兩日沒有休息了。
江夜就這麼走到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他低著頭盯著腳下泥濘的土地,醞釀著情緒,試圖入戲。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砸在泥土上,濺起了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齊淵看著監視器中的畫面,沉了沉聲音,下令說道:「Action。」
場記板在雨幕中落下,攝像機亮起,鏡頭隨之轉動。
江夜木然地站在墓碑前,雨水已經打濕了他的全身。
過了很久,他才膝蓋一彎,猛地朝著泥濘的土地跪了下去。
膝蓋骨撞擊濕土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讓在場的人都跟著縮了一下肩膀。
這他媽真敬業呀……
也不嫌疼。
可江夜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跪在墓碑前,身子微微前傾,然後,他抬起右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照片。
從額頭到臉頰,從臉頰到下巴,動作緩慢又輕柔。
光是讓人看著,都覺得心碎了。
隨後,江夜眼中的暴戾退去,怯懦的目光悄然浮現。
他縮起了肩膀,將整個人蜷縮在墓碑前,像是一個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張開嘴,操著濃重的鼻音,帶著哭腔喊道:「媽媽……」
就這兩個字,直接把現場的氣氛撕開了一道口子。
場記小姑娘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江夜繼續用顫抖的童聲,對著石碑輕聲訴說著。
「媽媽……壞人都被我打跑了……」
「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貼在了墓碑上。
他在擁抱這塊石頭。
因為這是他能觸碰到的,離媽媽最近的東西了。
監視器後面,齊淵看著這幅畫面,雙拳不自覺地攥緊了,眼眶也變得通紅。
不要誤會,他這不是感動,他是憤怒。
他在憤怒這個世界為什麼要把一個孩子逼成這樣。
他在憤怒自己為什麼只能坐在這裡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他更憤怒,那個勞什子李火為什麼非要給這個劇本加上這些淚點。
直接在復仇那裡結束不好嗎?
憤怒歸憤怒,不解歸不解,他還是選擇尊重每一個創作者的心血。
所以在接下這部劇之後,除了調整了一些分鏡稿之外,他都是按照《幸福人生》劇本中要求拍攝的,很少有變動。
雨越下越大了,水珠砸在江夜的後背上,打得風衣啪啪作響。
他的頭髮已經完全濕透了,一縷縷貼在額頭和臉頰上,雨水混著他的眼淚往下流淌。
他把臉貼在墓碑上,冰涼的石面讓他打了一個哆嗦。
可他沒有離開,反而貼得更緊了。
似乎只要不離開這塊石頭,他就能找到屬於媽媽的溫度。
「媽媽……」他又輕聲喚了一聲,「我長大了……」
「但我好累……」
他的聲音混雜在雨幕之中,隨風飄散,變得斷斷續續的。
「我真的好累啊……」
「媽媽……」
他抬起頭,將額頭抵在石碑上面那張模糊的臉上,一如小時候,抵在母親的額頭上。
「你能不能……」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抱抱我?」
這三個字一出,全場的淚腺再次被引爆。
那名場記小姑娘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都在抽搐,肩膀一聳一聳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收音師手裡的話筒杆都在晃,但他卻死命忍著,儘管鼻子已經酸得不行了。
就連平時幾個最皮的場務小伙子,此刻也都低著頭,不忍再看。
齊淵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眼角,也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滑著。
然後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抹了一下整張臉,把這些影響他冷靜的東西統統抹掉。
緊接著,他清了清嗓子,帶著發紅的鼻頭,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喊了一聲:「咔。」
聲音落下,卻沒有人動。
大家都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里,抽離不出來。
齊淵也沒有催促,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著那個跪在泥水中的身影醒來。
過了好一會兒,江夜才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隨手甩掉了手指上的泥水。
這時,幾名場務和小李已經拿著毛巾和傘迎了上來。
「江老師!快躲躲雨!趕緊擦一擦,這雨太冷了!」
江夜點了點頭,在幾個人的簇擁下,回到了錄影棚之下,然後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滴,深吸了一口氣。
齊淵雙手插在褲兜里,從旁邊走了過來,歪著頭看了他幾秒。
「辛苦了。」
緊接著,他又轉過頭,對著周圍還紅著眼眶的工作人員們說道:「大家也都辛苦了。」
「今天收工,回去洗洗。」
「別感冒。」
「明天都休息一天,不用來了。」
說完,他便大步走開了。
江夜站在原地,看著齊淵離去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那名場地小姑娘紅著眼眶,從旁邊走了過來,鼓起勇氣,小聲對著江夜問道:「江老師,您沒事兒吧?膝蓋疼不疼?」
江夜聞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發現膝蓋處已經被泥水浸透了,隱約能看到裡面的皮膚因為剛才的那一跪而泛著紅。
「沒事,謝謝你。」
他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接過小李遞過來的外套披在身上,也向著齊淵離去的方向走去。
小李看了一眼臉色有些發紅的場記小姑娘,衝著她禮貌地鞠了一躬表示感謝,隨即連忙追著江夜的背影而去。
「哎哎!江老師!等等我!等等我!」
雨水還在下,打在了錄影棚上,也打在了那塊無名的墓碑上。
碑面上的照片已經被雨水沖得更加模糊了,可那個女人的笑容,卻好像比剛才更溫柔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