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沈舟注意到,江夜溫潤的眼神中,悲憫仍在,但卻多出了一種包容的哀傷。
他這是……哀傷什麼?!
他咬了咬牙,心中驚疑不定。
江夜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幾分,讓槍口頂在他眉心的力度變得更重了一些。
他卻沒有退,反而往前又湊了湊,讓槍管貼得更加緊實了。
「如果你殺了我能平息你的怒火,」江夜故技重施,茶言茶語地輕聲說道,「放過他們。」
他停了一下。
「我願意。」
這平靜的三個字,在這教堂里,比嘶吼和狡辯來的都要致命。
沈舟的動作一頓,槍管顫抖更厲害了,他能感覺到江夜呼出的熱氣打在自己的手背上,更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的眼裡根本沒有恐懼。
他看自己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個威脅,而是在看一個可憐人。
他在可憐我?不,不對,是憐憫我?
一個偽裝成聖徒的惡鬼,在用悲憫的目光,審視著一個被規則困住的正義之士。
沈舟的牙咬得更緊了。
他當然知道江夜是在打什麼主意。
可這故技重施的動作和台詞,就是能捏住他的脈門,令他無計可施。
現在他的處境跟當時在山洞搶劫物資時一樣,如果開了槍,他就觸犯了自己角色的底線規則,OOC,然後被淘汰。
如果不開槍,他就在僅剩的這六個人目擊之下,坐實了自己是一個只會恐嚇無辜者的暴徒。
江夜看著沈舟的一系列動作和微表情,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幾分。
來啊,你開槍啊。
讓我看看你有多善心啊!
你不敢吧?
你不敢開槍吧?
說到底你也不過是嘴上叫得厲害,可實際上也不想救他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啊,比動物高貴的地方,就是會偽裝善意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舟的手臂顫抖得更加厲害了,他能從江夜的眼睛裡看到嘲弄,和對這個世界不抱任何期待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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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就是不能說出口。
憤怒和憋屈攪在一起,燒得他整個胸腔都在發燙。
他看著江夜臉上完美無瑕的偽裝,和他笑眼底下藏著的深淵,只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算計逼瘋了。
他的下頜緊繃,太陽穴在突突跳動。
過了很久,沈舟的手猛地一偏。
「砰」的一聲,一發顏料彈直接打在了旁邊的石柱上,在灰色的石面上留下了一團螢光。
隨後沈舟收回槍,將槍口朝下,咬著後槽牙,從喉嚨里擠出了一聲低吼:「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這句話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大步朝著教堂的門洞走去。
他走得很快,雨幕在他面前裂開又合攏,夜色立刻吞沒了他的身影。
教堂內重新安靜了下來,篝火還在燃燒,火光搖曳不定。
江夜坐在原地,看著沈舟消失的方向,嘴角還掛著溫柔的微笑。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故作放鬆地抹了一把額頭的隱汗。
可他的眼底,卻浮現出了一抹屬於獵手的滿足。
在這場心理博弈里,他又一次贏了,而且這一次,他贏到的籌碼更多。
眾人這才紛紛圍了上來。
「杜醫生!你沒事吧!」
「杜醫生,你又一次救了我們,替我們擋在了前面……」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眼中全是劫後餘生的感激,和對江夜更加深厚的信賴。
可這一次,安靜卻沒有走上前。
當恐懼和擔憂盡去之時,理智重新占領高地。
她偏過頭,看著留在石柱上的顏料彈痕跡,又看了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江夜,心頭微動。
不,不對勁。
如果剛才那個持槍的瘋狗真的是反派的話……
可他進來之後,他的表現是什麼?
直接衝著江夜就過去了,口中還喊著「要撕下他的面具」,這是為什麼呢?
緊接著,她又聯想到節目組的規則,在抽籤時說過,這座島上有兩個隱藏角色。
那麼……
「杜醫生。」安靜站起身,從地上撿了一塊碎石握在手心,然後將手背在身後,朝著江夜走了過去。
「嗯,」江夜朝她看了過來,看到了她背在身後的手,面上的疑惑之色不變,「怎麼了?」
「你……是隱藏角色吧。」安靜張口直言,看似疑問,實則陳述。
正在嘰嘰喳喳說著話的眾人,聞言都為之安靜了下來,紛紛將目光集中在了江夜的身上,然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撤了半步。
江夜的面色不變,他推了一下眼鏡,心中已經有了數。
這個女人很聰明,也很謹慎,所以他從上次之後就對她有所防範。
他沉吟片刻,語氣溫和地叫出了她的角色名:「安靜。」
安靜沒有動,盯著他的臉。
「對,」江夜坦然點了點頭,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我確實是隱藏角色。」
這句話一出,教堂內的氣氛更緊張了幾分。
眾人紛紛後退了些許,拉開了與江夜之間的距離。
安靜的瞳孔縮了一下,可江夜的下一句話,卻讓她攥著碎石的手指鬆了松。
「但我的派系,就不方便多說了。」他偏過頭,推了推眼鏡,看著安靜,聲音依舊柔和,「你應該也懂這個規矩。」
安靜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江夜繼續說道:「不過你們可以想一想,從第一天到現在,我做過的哪一件事是傷害大家的?」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身上已經破爛不堪的白襯衫。
「我把衣服給了你們,」他說,「草藥也分給了你們,食物更是一口沒留。」
「剛才那個持槍的暴徒衝進來的時候,是我站在了你們的前面。」
他的目光從安靜的臉上移開,掃過教堂里的每個人。
只見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猶豫,可同時也寫滿著不舍。
因為他們實在沒辦法把眼前這個溫和的男人,和「反派」兩個字畫上等號。
「安靜,你是個聰明人。」江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靜,「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隱藏角色都有隱藏任務的,我身上也有,可我不能說出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著重強調了「隱藏任務」四個字。
「但是你們也看到了,我直到現在都沒有傷害過你們。」
「再看那個拿著槍的瘋狗,進來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安靜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沒有對你們開槍,」江夜直接替她點出了這個問題,「他直接衝著我來了,口中還喊著要撕下我的面具。」
「一個真正的反派,拿著槍闖進來之後,會放過你們五個手無寸鐵的人,專門衝著我來嗎?」
安靜的呼吸一滯,這不正是她剛才所疑惑的問題嗎?
怎麼,莫非還另有隱情?
「除非……」江夜聲音低了下來,「他知道我是誰。」
「他怕的不是你們,他怕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