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小時後,教堂外的斜坡上,陷阱已經布置完畢。
三個淺坑被落葉和碎石覆蓋住了,繩索拉在兩棵矮樹之間,顏料彈的觸發線也被引到了坑底。
安靜從斜坡下面爬上來,拍掉手上的泥:「杜醫生,都弄好了。」
江夜站在斜坡的最高點,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的布置,點了點頭。
「好,」他拍了拍手,「大家找好位置藏起來吧。」
「等他出現之後,不要慌,也不要出聲。」
「一切交給我。」
眾人紛紛點頭應聲,然後各自散去,躲進了斜坡兩側的灌木和亂石堆後面,只剩下江夜一個人還留在教堂外。
他站在斜坡的頂端,任由涼風吹過破爛的衣擺。
他摘下眼鏡,將其仔細折好之後,放進了褲兜里。
因為接下來的事情,不需要杜醫生的溫柔了。
江夜抬起頭,看向遠方叢林的方向。
他知道沈舟一定還在附近,因為這座島上,就只剩下他們七個活人了。
接下來,他只需要靜靜等待這個被規則困住的獵犬,主動走進他的獵場即可。
江夜就這麼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兜里,眼中屬於杜霖的死寂和冰冷開始甦醒了。
十五分鐘後,叢林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看到了江夜留在附近叢林樹幹上的挑釁符號,終究是難以忍下這口惡氣,循著一路的標記,還是來到了這裡。
一夜頂風冒雨的折磨,讓此刻的沈舟臉上泥漿遍布,看起來頗為狼狽。
沈舟手裡端著顏料槍,一從灌木叢後出來,就將槍口直直地指向了斜坡頂端的江夜。
巧的是,江夜也在看著他。
一高一低,卻同樣狼狽。
沈舟的腳步停下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斜坡兩側的灌木叢中,藏著好幾雙眼睛,正在往外窺探著。
其實他也不想看見,但架不住對方的躲藏太過拙劣了。
是那些正派演員,他們正躲在暗處,手裡攥著木棍和石塊,緊張地盯著他。
沈舟的瞳孔一縮,瞬間理清了現在的狀況。
這幫正派演員居然在伏擊他,而站在最顯眼位置的江夜,正在充當誘餌。
可沈舟心裡更清楚的是,其實真正的誘餌,從始至終都不是江夜,而是這些正派演員們。
江夜利用了這些正派的信任,讓他們替自己做擋箭牌,替自己設下陷阱。
關鍵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替一個惡鬼賣命。
怎麼辦?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他舉步維艱,作為一個正道的執行者,被困在了一個最不正道的兩難選擇里。
就在他猶豫的這幾秒里,斜坡上方的安靜突然喊了一聲:「就是他,就是這個暴徒!」
「大家上啊!」
一聲令下,幾個正派演員從灌木叢和亂石堆後面沖了出來,揮舞著手中的石塊和木棍,朝著沈舟的方向圍了過去。
沈舟的眼睛一瞪,他連忙低頭看了一眼。
只見自己的腳下就是一片經過精心偽裝的鬆軟地面,就在他準備做出躲避之時,忽然看到了另一個畫面。
因為暴雨的沖刷,讓斜坡的地面的泥土開始鬆動起來,以至於讓安靜衝過來的時候,腳下踩了滑。
她的身子猛地向前傾去,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卻什麼都沒抓住,緊接著,身子便往懸崖邊緣滑去。
斜坡的盡頭就是一處被雨水衝出的斷層,下面是三四米高的亂石堆,掉下去雖然不至於出人命,但摔斷骨頭是必然的。
「啊——!!」
安靜尖叫一聲。
沈舟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作為臥底警察的本能戰勝了他的理智。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顏料槍,三步並作兩步朝著安靜的方向沖了過去。
只聽「砰」的一聲,他便直接跪倒在了碎石上,然後一把抓住了安靜的手腕。
安靜的身體懸在斷層的邊緣,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地往下掉。
沈舟咬著牙,單手扣著地面凸起的岩石,另一隻手緊緊拽著安靜。
「抓緊了!別動!」他嘶吼出聲。
安靜瞪大了眼睛,被這幅畫面震驚到了。
一個暴徒,一個反派,居然會出手來救自己?
他不是有隱藏任務在身嗎?
可是沈舟現在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他將安靜用力地拽了上來,兩個人一同滾倒在了碎石地面上。
而就在他救人的這幾秒里,他的身體暴露在了所有正派演員的視線中。
幾個男演員吶喊著就沖了上來。
繩索從兩側飛了過來,纏上了沈舟的手腕和腰部。
沈舟掙扎了兩下,可他的右手還摟著安靜,左手撐在地上,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畜生!人渣!」一個男演員喝罵出聲,「終於抓到你了!」
另一個男演員一腳踩在了沈舟的後背上,令其動彈不得。
沈舟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牙齒都快咬碎了,他紅著眼睛,越過按住他的人,死死瞪著站在斜坡最高處的那個身影。
江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既沒有要幫忙,也沒有阻止的意思,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表情依舊溫和。
可沈舟卻看的到,江夜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揚。
對人性的嘲弄,終究勝過了對勝利的喜悅。
你看,好人永遠贏不了。
因為好人會去救人,而惡鬼只需要站在旁邊看著。
沈舟趴在地上,氣喘如牛,對身旁的指責之聲沒有出聲辯解。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江夜伸手拽了拽衣領,沒有戴眼鏡,就這麼雙手插兜,緩步從斜坡上走了下來。
正派演員們看到他走來,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臉上帶著感激和崇拜。
「杜醫生!計劃成功了!」
「杜醫生,多虧了你!」
江夜沒有理會這些聲音,他徑直走到沈舟面前,蹲了下來,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緊接著,屬於醫生的溫柔面具開始在幾秒鐘之內,緩緩剝落。
露出來的東西,是真正的杜霖。
是那個在泥水裡看著父親被吊死的青年,也是那個對整個世界都不抱任何希望的惡鬼。
沈舟看著這張臉,瞳孔一縮。
面具終於掉下來了。
他之前在山洞裡就曾從江夜的眼底捕捉到的「空」,現在終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他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中帶著說不出來的暢快。
這是兩位頂級體驗派演員的靈魂,在這一刻碰撞出的火花。
一隻困獸看著另一隻困獸,生出了共鳴,然後……
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