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中已經沒有了多餘的聲響,只有廣播裡還在傳著節目組激動的聲音。
「正派陣營全軍覆沒,反派陣營僅餘一人,恭喜二十號演員,隱藏反派杜霖,成為本場荒島遊戲唯一的倖存者。」
聲音在空曠的叢林上方迴蕩了兩遍,然後就被風聲吞沒了。
直播間的觀眾們還沉浸在剛才的「白切黑」屠殺當中,彈幕也在瘋狂滾動。
可站在鏡頭中的江夜,卻沒有一點勝利者該有的反應。
他站在斜坡上,手中的槍垂在身側,槍管朝下,呼吸平緩,面色如常。
然後他鬆開了手,手槍從他手中滑落,砸在了碎石地面上,彈跳了兩下之後,滾進了一灘螢光顏料里。
他沒有去撿,而是轉過身來,拖著一副狼狽的身軀,沿著一條野獸踩出來的窄道,一步步朝著懸崖的方向走去。
直播間的觀眾們紛紛愣住了,他們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拿不準他要做什麼。
在後台的淘汰者監控室里,沈舟睜大著眼睛看著面前的大屏幕,不敢挪開分毫。
他剛剛被送過來不久,臉上的血痕也沒來得及擦,就這麼靠在監控室的鐵欄杆上,靜靜地看著屏幕上航拍無人機傳回來的實時影像。
畫面中的江夜正在往上爬坡。
他爬的這座懸崖,是整個荒島的最高點,面朝東方的海面。
沈舟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是知道這個地方的,在第一天登島的時候,他就勘察過這個位置的地形了。
懸崖的頂部是一片開闊的草坡,邊緣沒有任何阻擋,直接切入虛空。
崖的下方是百米的落差和嶙峋的礁石,海浪日夜拍打著岩壁。
沈舟看著屏幕上這個越走越遠的身影,眉頭微皺。
「他要幹什麼?」坐在旁邊的林悅(安靜)低聲問了一句。
她跟沈舟一樣,回來之後也沒顧得上換衣服,就穿著這件髒衣服站在監控室這裡,看著畫面上的江夜。
沈舟沒有回頭,也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盯著屏幕,久久不語。
……
只見畫面中的江夜已經爬上了懸崖頂。
風雨過後的天空總是格外湛藍,東方的海平面上帶著破曉的曙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了滿地的金箔。
江夜站在懸崖的邊緣,腳下的草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有些滑。
他停下腳步,低下頭來看著自己這雙杜霖的手。
他用這雙手給人治過傷,也用這雙手給人送過終。
他在五天之內獵殺了所有人,用善意做誘餌,用規則當武器,將數條生命逐一從這座島上抹去。
他贏了,他成了最後的贏家。
可贏了之後呢?
江夜抬起頭來,看著東方天空懸掛著的太陽。
光線打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髒兮兮的五官。
他的眼神中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和勝利者的喜悅,什麼都沒有,只有屬於杜霖的空。
他殺光了所有人,證明了人性的惡,可他的父親還是死了,還是回不來了。
那些曾經被他救過的人,還是做了偽證。
他證明了善意是假的,可證明之後又能怎麼樣呢?
他終究是一個失去了一切的孤魂野鬼。
殺了全世界也換不回父親的命,毀了所有人的偽裝也拼不回自己破碎的心。
江夜面對著東方的太陽,慢慢咧開了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爸,我好累啊……
您能告訴我,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了?
想好好活著的人,怎麼都活不下去,而那些面帶微笑的黑心爛人,卻偏偏要比誰活得都長。
清者自清,可若世界都是渾濁的,那清就是罪。
善意不存,偽善才是王道……
可我很笨,我總學不會偽善……
爸,我真的不懂,我真的不會啊。
我只是想……跟在您的身邊,好好治病救人啊……
節目組的鏡頭在這一刻給到了江夜的面部,來了一個非常近的特寫。
千萬的觀眾在屏幕面前屏住了呼吸。
大家看到了這個笑容。
一個殺光了所有人的惡鬼,對著黎明露出了一個如此疲憊,如此蒼涼,如此……不像活人該有的笑容。
於是,大家都愣住了。
江夜抬起右手,將之搭在了腰間的匕首刀柄上,將之緩緩抽了出來。
晨光溫暖,刀光冷冽。
他把匕首翻轉了一下,反握在掌心裡,然後將刀尖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布料被尖端微微刺入了一點,在白襯衫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凹陷。
江夜站在懸崖邊緣,面朝著東方的海和光。
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將碎發從額角掀了起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匕首,然後抬起頭,嘴唇微微張開,輕聲說著:「罪惡。」
他的聲音被海風裹著,飄飄忽忽的。
「必須被徹底終結。」
「包括……我自己。」
話音一落,他的手腕用力,匕首朝著心口壓了進去。
螢光液從刀刃與襯衫的接觸點滲了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開始慢慢暈染。
一朵暗紅色的花在他胸口盛開,越來越大,越來越濃。
江夜的身體微微後仰,徑直倒在了身後的草地上。
然後他就這麼仰面朝天的躺著,看著頭頂正在放亮的天空,嘴角依舊掛著笑。
可這一次的笑中,卻少了幾分蒼涼和疲憊,多了幾分說不清的釋然。
這麼久了,杜霖終於把自己的重擔卸下來了。
他要回家了,他終於回家了。
他替天下所有被偽善糟蹋過的靈魂,完成了這最後一場審判,然後把自己也放進了被審判的名單里,並親手完成了執行。
他閉上了眼。
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染出了一層暖色。
荒島徹底靜了下來。
直播間裡的彈幕在停止了片刻之後,終於開始重新出現了。
「江夜封神。」
「江神封神。」
「江夜封神!!!」
這四個字瞬間便淹沒了整個屏幕,密密麻麻的彈幕鋪天蓋地,將畫麵糊成了一片純白。
緊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也涌了出來。
「我實在沒有想到,他居然……他居然會對自己下手!」
「果然是我江寶,飾演的反派從來不洗白,這次也是一樣,殺光了所有人之後,自己審判了自己。」
「我滴媽……我是純路人,我表示從來沒見過這種演法……OK,路轉粉了!」
「天吶,他是笑著死的,可我為什麼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慘……」
「杜霖這一輩子,到底在圖什麼啊……」
「他圖的是什麼?他圖的就是一句『善意是假的』啊,他要所有人都看到真相,然後他自己也不配活著。」
「我哭了。」
「救命……這也太難受了吧……」
「嗚嗚嗚嗚嗚,媽的,我一個看綜藝的,眼淚一直在掉……」
「這感覺就是一部完整的電影啊!」
系統面板上的共情值正在瘋狂跳動,數字以幾千幾千的速度飛漲,屏幕上閃爍的數據讓江夜的耳邊嗡嗡作響。
江夜躺在草地上,感受著陽光的溫度和系統提示音的嘈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