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跪在光中,身形一點點地矮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往前傾了傾,然後停住了,沒有倒下。
這是他提前和韓平導演商量過的一個小細節的改動。
劇本中,嚴琛要軟軟的倒在地上,可江夜卻認為,嚴琛一旦倒下去了,就不符合人設了。
再加上幾位老戲骨的勸說,韓平決定採用江夜的建議,於是就有了眼下這段。
江夜用最後的力氣保持著跪姿,脊背依舊挺直,頭顱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青色朝服上的仙鶴補子,在陽光下泛著暗金的光。
秋風從殿門灌進來,吹起了他鬢角的幾縷假髮,吹動了他袖口的青色布料。
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卻在微微發顫,緊接著,一滴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順著顴骨流到下頜,然後滴在了龍袍的膝蓋上。
這滴眼淚很小,除了貼身太監之外,沒有人再看見了。
可這小小的一滴淚里,包含的東西卻比毒酒還要沉重。
他心裡很清楚,嚴琛替他做了什麼,嚴琛替他背了什麼,嚴琛替這個帝國……留下了些什麼。
可帝王要的是千秋萬代的名聲,絕不能容忍一個功高蓋主的權臣。
大殿內,滿朝文武跪了一地,無人交談,無人敢動。
他們原本還彈冠相慶的臉上,早已寫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們看著這個跪在陽光里,已經沒了呼吸的青色身影,看著門外撲進來的金色秋陽,忽然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就好像是,他死了之後,這個朝堂突然少了些什麼東西,荒涼的很。
「咔!」
韓平從監視器後站起了身,紅著眼眶,抖著嘴唇,大聲叫了停。
掌聲不知道是誰先拍起的,總之就是在第一聲過後,便激起了連鎖反應。
一時間,宛若雷鳴。
飾演清流重臣的老戲骨們,紛紛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們也都在鼓掌,可眼睛裡卻也泛著紅。
白須老者將朝笏夾在腋下,兩隻手用力地拍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終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服了。」
旁邊的老爺子一邊拍手一邊用袖子擦臉,嘴裡嘟囔著:「這孩子,把我的魂兒都給勾走了……」
幾個年輕些的配角演員,早就哭的稀里嘩啦了,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掉,也不知道是為了角色還是為了江夜。
韓平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鼓掌卻沒停下。
今天這場戲讓他見到了,原來一個演員用靈魂在送別一個角色時,是這樣的直擊人心,催人淚下。
大殿內的掌聲持續了很久,而江影還跪在原地,身體紋絲不動。
他沒有立刻起身,可能是覺得言臣還沒有走完。
直到掌聲漸漸平息,韓平才大步走了過來,蹲在他的面前,伸出一隻手:「江夜,殺青了,起來吧。」
「嚴琛……走好了。」
江夜緩緩睜開眼,就看到了韓平伸過來的手,他愣了一秒,然後嘴角又彎了起來。
他伸出手,搭在了韓平的掌心裡。
韓平用力將他拉了起來,然後拍了拍他的雙臂,一臉欣慰。
如此年輕的一位演員,竟還如此敬業,戲都結束了,還沉浸在戲裡,不願意站起來,實在難得。
江夜站穩了之後,活動了一下雙腿,吸了吸鼻子。
「韓導。」
「嗯?怎麼了?」
「我腿麻了,有點兒站不起來。」
韓平:「……」
合著剛才自己是想多了,這小子剛才不是因為敬業不願意起來,而是腿麻的站不起來。
韓平嘴角抽了一下,隨後一巴掌拍在了江夜的後背上,笑罵一句:「你小子,滾去換衣服!一會去吃飯!」
江夜疼得呲了呲牙,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哦。」
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
現場的燈光亮了起來,打光板被收了起來,群演們開始換衣服,道具組的小妹領著掃帚去清理地面上的白玉碎片。
一切都回到了平常的樣子。
大家說說笑笑地收拾起了現場,開始期待著今晚的殺青宴。
而江夜站在這群人的中間,看著眼前這幅熱鬧的場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當然,如果忽略了他背上的一個紅紅的巴掌印的話,就更好了。
……
《梟臣》的殺青宴,設在京城一家高檔酒樓的三樓包廂里。
這間包廂不大,但夠排場。
如今已是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紅木圓桌,鋪了白布,十二道熱菜配四個涼碟,中間還擺了一座鮮花台。
韓平導演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壺碧螺春,跟副導演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按理說,這種殺青宴在圈內算是常規操作,拍完了就吃一頓,走個流程,然後各回各家。
可今天這場不太一樣。
因為來的人不太對。
好幾位已經七八十歲的老戲骨,平時連劇組的慶功宴都懶得參加,嫌「年輕人們」鬧騰。
可今天呢?
不僅全員留了下來,而且還一個個穿得整整齊齊的,臉上紅光滿面。
白須老者換了件新的中式立領外套,銀髮梳得一絲不苟。
旁邊那位素來不苟言笑的老爺子,手裡居然還捏著一個橘子,正樂呵呵地往嘴裡塞著。
就連平時最早走的老陸,今晚竟然也坐得端端正正的,保溫杯都沒帶,直接端著茶杯跟人聊上了。
這幫人留下來的原因,可不是為了這一桌子菜,更不是為了韓平的面子,而是為了一個人。
江夜。
劇組的年輕演員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塊兒,手裡端著果汁兒,嘴上聊著天,眼睛卻不住地往包廂門口瞟去。
「來了來了!」一位場務小伙子從包廂門口探進了半個腦袋,朝裡面喊了一嗓子。
話音剛落,一陣爽朗的腳步聲就從走廊盡頭傳了過來。
江夜推開了包廂的門,走了進來。
卸掉戲服的他,今晚換上了一身簡單的黑色圓領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外套,頭髮也沒刻意打理,就是隨意地攏了一下。
跟片場裡的嚴琛比起來,此刻的他看著就像一個鄰家大男孩。
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精神也好得出奇。
他進門的時候,視線掃了一圈屋子,嘴角跟著彎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那些老頭子們,正在一個個紅光滿面地坐在包廂深處,像是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