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面前的劇本。
「既然人齊了，那就開始吧。」王林輕咳了一聲，率先打破了沉寂，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用從第一幕開始順了，直接走最重的那一場。」
張三點頭附和：「對，直接上摘星台，三萬尺，暴雨對峙。」
陳宇拿起筆，在劇本的第一百二十頁上畫了一個圈。
沈舟也把面前的礦泉水推到一旁，雙手交叉握住。
江夜緩緩翻開劇本，停在了那一幕的劇情上。
王林敲了敲桌子：「第三幕，第四場，摘星台。」
「背景，暴雨，浮雲城頂端。」
「蕭敬淵站在台前，謝孤舟按刀在後，顧長夜走上台階。」
「開始。」
陳宇閉上雙眼，醞釀了一下情緒，片刻後，他重新睜開。
隨後，他臉上的隨和就變為了居高臨下的悲憫。
他微揚著下巴，聲音低沉且悲痛。
「長夜，收手吧。」陳宇的聲音中帶著克制的顫音，「你殺的人夠多了。」
「當年的事情，是仲裁司的決斷，是為了浮雲城的安定。」
「你若是心中有恨，便沖我來，莫要再造殺孽。」
陳宇念完這句台詞，目光凝重地看向了長桌對面的江夜。
沈舟立刻跟上，眼神在瞬間變得冷硬起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沒去看劇本，直接脫稿念出了謝孤舟的台詞：「顧長夜，放下你的招式。」
「你手裡的每一招，都是死人的招式。」
「你用他們的招式殺人，是在髒了他們的名聲。」
沈舟的聲音乾脆，帶著上位劊子手的冷酷與警告。
兩位影帝在一瞬間完成了角色切換，將摘星台上的壓迫感拉到了頂峰。
張三和王林坐在一旁，屏住了呼吸，他們已經不自覺地會將眼前的場景幻化成在摘星台上了，然後他們將目光齊刷刷地移向了江夜。
江夜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開口，他垂下眼帘，再次看了一眼劇本。
兩秒鐘後，他緩緩抬起頭，雙眼中帶著復仇的殺意。
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陳宇，嘴角露出一個溫煦的笑容，就跟當年在第八區小院裡，等著哥哥姐姐分干餅的二十歲少年一樣的笑容。
但配上他復仇的眼睛，這個笑容就會讓人不寒而慄。
江夜張開嘴，聲音輕柔似嘆息：「夠多了嗎？」
他嘴角的笑意未散，眼中的殺意卻越來越濃。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直視著陳宇。
「蕭司座，您當年在那份卷宗上簽字的時候……」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有沒有算過，我們八個人，夠不夠多？」
聲音輕飄飄地落下，沒有吼叫和控訴，卻重達萬鈞。
陳宇握著劇本的手顫了一下，好似又重回到了《魔淵》時，被江夜壓戲的時候。
他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台詞，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要知道，這還只是個圍讀會，只是個試戲，他就有些接不上戲了，若是正式開拍，那他演戲的「最大障礙」就是江夜了。
因為在這一瞬間，他已經感受到了強烈的窒息感。
在他眼中，江夜並不是一個人坐在那兒，在這溫煦而詭異的笑容背後，分明站著七個滿身是血的冤魂，正在同時冷眼注視著他。
這太可怕了。
沈舟在一旁也握了握拳，他的後背靠在椅背上，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喉結。
作為對戲的演員，沈舟能清晰地感覺到，江夜這一句台詞所帶來的壓迫感，直接穿透了劇本的文字，砸在了他們的心頭上。
張三坐在旁邊，渾身的汗毛倒豎，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雞皮疙瘩。
他激動得想站起來，又怕影響了對方的狀態，所以現在只能一臉激動地抓耳撓腮，卻不敢發出聲音。
王林在一旁長吐了一口氣，轉頭看向了張三，恰巧張三也轉頭看向了王林。
他們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狂喜與激動。
未開拍，先定調。
江夜僅用了一個抬頭的動作、一個溫煦的笑容、一句輕柔的台詞，就把這部戲的靈魂給升華了。
陳宇抹了一把額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竟全是冷汗。
不演了！不試了！等到正式開拍的時候再調整動作吧……
陳宇心想了一聲，然後把劇本摔在了桌上，靠在椅背上，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操。」
「江夜，你還真是每回都能出人意料！純純怪物一個！」
沈舟也鬆開了拳頭，甩了甩手腕，搖著頭失笑了起來。
「痛快。」他輕吐著兩個字，眼底燃燒著狂熱的戰意，「就是這股勁兒！你可要保持住！咱們正戲開拍的時候，你也要把這股勁兒帶上！」
江夜臉上的溫煦和殺意緩緩收斂了起來，他眨了眨眼，眼中重新恢復了清明與溫和。
他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小口，潤了潤嗓子，然後放下水瓶，輕聲說道：「陳哥，沈老師，承讓了。」
張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扯著嗓門大喊，保密室的門都險些沒隔開音：「穩了！」
「這戲要是拍出來，絕對能把那大銀幕給砸穿哈哈哈哈哈哈！」
王林放下茶杯，用鉛筆在劇本扉頁上敲定了一個開機日期，然後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神情莊重。
「時間已定，準備進組吧。」
「浮雲城的暴雨，已經在等著我們了。」
……
數日之後，《長夜未竟》劇組定下的開機日期到了。
天宇娛樂出巨資在海城郊外的影視基地搭建了實景拍攝場景，一比一地還原了劇本中的浮雲城。
這座浮雲城中，賽博朋克與東方古典交織的風格隨處可見，高聳的霓虹燈牌掛在古色古香的木質樓閣上。
開機儀式依舊安排得很低調，沒有邀請多餘的媒體，只有劇組的主創人員和一群摩拳擦掌的演員。
大家按照一貫的肅穆風格，由江夜排頭，在香爐前恭敬地拜了三拜，其餘幾人緊隨其後。
上完香後，眾人揭開了鏡頭上的紅布，將攝影機露了出來。
張三拿起擴音喇叭，大吼一聲：「開機！」
各部門迅速運轉起來，人員在片場中穿梭遊走。
王林和張三走到監視器前，手中拿著通告單。
「張三，今天第一場戲，你怎麼看？」王林問。
張三拿著紅筆，在通告單的第一行上畫了一個小圈，回答道：「我覺得，我們可以先集中拍攝十三年前的溫馨回憶殺。」
「也就是八人小隊還未覆滅時的日常。」他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