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屋裡靜悄悄的的。
劉志強趴在桌上，周建軍仰在椅背上發呆，李來福盯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王喜順眼神發直，幾個人都無精打采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范德彪從兜里掏出煙，一人面前丟了一根。
"我說，你們昨晚組隊去偷牛了？怎麼一個比一個蔫？"
劉志強從胳膊里抬起頭，看見范德彪，像是看見救星似的："德彪，你小子可算來了！你是不知道這幾天我們都忙成什麼樣了！"
周建軍也坐直了身子，接過煙，揉了揉太陽穴："可不是嘛，連著好幾天了，天天加班，覺都睡不踏實。"
范德彪拉開椅子坐下，自己點上煙："怎麼了？出啥事了？"
李來福嘆了口氣："還不是這世道鬧的，越來越多逃荒的人跑來四九城，人一多，還沒吃的，可不就得亂嘛。"
劉志強吸了口煙，悶聲道："前天晚上抓了兩個偷饅頭的，昨天下午又逮了三個在糧站門口鬧事的，後院那幾間屋子都快塞滿了。"
王喜順悶聲接了一句："聽說城外聚集的人更多，都是拖家帶口的。」
范德彪把煙掐了："那街道辦就沒想辦法嗎？總不能就這麼放街上不管吧？"
劉志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搖了搖頭："街道辦那邊也焦頭爛額，能遣返的儘量遣返，可不少人家裡早就什麼都沒了，趕回去也是餓死。
城裡的收容所早就滿了，臨時搭了幾個棚子，也就夠遮風擋雨，吃的全靠救濟糧，可救濟糧也緊巴巴的。"
李來福接了一句："王主任這幾天天天跑區里匯報，咱們所分到的任務就是維持秩序，別讓他們在街上鬧事，能勸的勸，能登記的登記。"
周建軍嘆了口氣："可問題是，光靠勸和登記有什麼用？人餓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范德彪沒再問了，才剛剛開始，就亂成這樣了。
後面那兩年，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他知道，比現在只會更慘。
他不是不想為這個世道做點什麼，而是做不了。
先不說他空間的糧食能不能拿出來，就那點東西扔進這四九城幾十萬張嘴裡頭，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不是聖人，也做不了聖人，能把身邊的人護住，就已經是盡力了。
就在這時，張國慶跟唐衛國一起走了進來。
張國慶掃了一眼辦公室里幾個無精打采的人，走到屋子中間，拍了拍手："行了，都別坐著了，去院子裡集合。"
幾個人站起來，跟著張國慶和唐衛國出了辦公室，走到院子裡。
范德彪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院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管戶籍的、管內勤的，加上他們幾個管治安的，全到了。
他數了數，加上所長和副所長，總共十四個人。
張國慶走到隊伍前面，站定，掃了所有人一圈。
"人都到齊了，相信最近街面上發生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區里下了通知，從今天起，咱們所轄區內的所有外來人員，都要進行登記造冊。
不光是街上那些逃荒的，還有投親靠友的、臨時落腳的，一個不漏。"
唐衛國在旁邊接了話頭："街道辦那邊已經動起來了，咱們負責配合。
地安門、鼓樓、北新橋三個點，每個點兩個人，剩下的在轄區內巡邏。"
張國慶又掃了一圈："行了，現在開始分配任務。"
"劉志強，周建軍，你倆去地安門。"
"王喜順，李來福，你倆去鼓樓。"
"范德彪。"
范德彪站直了身子。
張國慶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名單："你配合戶籍的老趙，去北新橋。"
張國慶又把剩下的幾個人分到巡邏組，內勤和戶籍各留了一個人看家。
"都記住了，能好好說話的儘量好好說，別起衝突。"
"是！"眾人齊聲應道。
張國慶一揮手："出發吧。"
眾人散開，各自去準備。
范德彪轉身往辦公室走，劉志強從後面跟上來："德彪，北新橋那邊魚龍混雜，你傷剛好，要不我跟你換？"
范德彪搖了搖頭："不用，強哥，交道口就沒我不熟的。"
劉志強想想也是，只拍了拍他胳膊："行，那你注意點，有事別衝動。"
范德彪點了點頭，進了辦公室，把桌上的帆布包拿起來挎上，邁步走了出去。
他來到院子裡的時候，一個五十來歲，戴著眼鏡的的老同志，已經推著自行車在院子裡等著了。
"陳叔，等久了吧？"
陳文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你就是范德彪？
"是我。"
"好小子，剛來就立下不少功，老張可沒少誇你。"
范德彪撓了撓頭，難得有點不好意思："都是運氣。"
"你小子就別謙虛了。"陳建國笑了一聲，抬腿跨上自行車，"走吧，北新橋那邊人多，別讓人等急了。"
范德彪也跨上車，跟在他身側，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派出所大門。
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不少，不過大多數都是面黃肌瘦，眼神木木的。
陳建國騎在前頭，回頭看了他一眼："德彪，北新橋那邊情況複雜，一會兒到了，你負責維持秩序，我負責登記。
要是有人鬧事，先勸，勸不住再嚇唬，儘量避免起衝突。"
范德彪應了一聲："知道了，陳叔。"
兩人又騎了一段，拐進北新橋的街口，老遠就看見前面烏泱泱圍了一群人。
隊伍歪歪扭扭排出去老長，街道辦臨時搭的棚子前頭已經擠得水泄不通了。
兩人把自行車停好，陳建國帶著范德彪穿過人群，往棚子那邊走。
棚子底下擺著兩張條桌，一個街道辦的工作人員正坐在桌前，埋頭登記。
陳建國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我們來了。"
那人抬起頭，看見陳建國，頓時鬆了口氣："陳叔！你們來了就好，我這嗓子都快喊啞了。"
目光一轉，落在陳建國身後的范德彪身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喲，德彪也來了？"
范德彪沖他點了點頭："王哥。"
這人叫王建軍，街道辦的幹事，以前范德彪還在街道上瞎溜達的時候，兩人沒少打交道。
自從范德彪當了公安後，去街道辦的次數反而還少了。
王建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嘖了兩聲："行啊德彪，這身穿上有模有樣的，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范德彪笑了一聲："王哥你就別打趣我了，我們還是趕緊幹活吧。"
王建軍點了點頭："行，先幹活。"說完轉身回到桌前坐下。
陳建國也在旁邊坐下來："行了，德彪，你去前面維持秩序，讓隊伍排整齊點。"
范德彪應了一聲，走到隊伍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