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德彪見他把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再客套:「只要我在位一天,我就會守好這班崗。」
姚先進點了點頭,忽然嘆了口氣:「德彪,我這身子骨,這兩年是一天不如一天。
夜裡睡不好,白天沒精神,上個月去醫院,大夫說就是累的,讓多休息。」
范德彪心裡一動 —— 姚先進這是想退下來,把攤子交給他。
他也沒點破,順著話茬道:「處長,身子要緊。您也操勞了大半輩子,該歇歇了。
處里的事,有我在,您放心。小事我拿主意,大事我打電話跟你請示匯報。」
范德彪一番話說得妥帖,姚先進聽了,也露出滿意的神色。
其實兩人都明白—— 他們之間的關係,真沒到那份上。
倆人之間,就是一層窗戶紙。
姚先進在處長位置上坐了好些年,這幾年廠里風浪不斷,他早就累了。
范德彪來了之後,處處能幹,樣樣出挑,把保衛處這潭死水盤活了。
他看得明白 —— 自己本就是個人形牌位,與其在這礙眼,不如自己體面點。
現在范德彪說的該匯報的匯報,該請示的請示,面子上的功夫,給得足足的。
倆人一個遞台階,一個順著下,客客氣氣,心照不宣。
姚先進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又隨便聊了兩句閒話,范德彪以工作為由,起身告辭。
從姚先進辦公室出來,范德彪雙手插兜,沿著廠區主路慢悠悠地走。
上午的陽光透過路兩邊的楊樹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遠處車間裡機器轟鳴,近處路過的工人推著料車。
偶爾有人認出他,恭恭敬敬地打著招呼,他也一一點頭回應。
正逛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招呼聲:「德彪!德彪!」
范德彪抬頭一看,趙長海正帶著幾個人從軋鋼車間那邊過來,正沖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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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廠長,您這是 ——」 他快走幾步,來到趙長海身邊。
「嗐,別提了!」 趙長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廠里這安全生產百日整頓,可是你提的!
正好我們在有些地方把握不好—— 走走走,跟我一道,幫我把把關!」
范德彪一聽,趕緊擺手:「別別別,趙廠長,我那兒還一攤子事呢……」
「你那點事,我還能不知道?」 趙長海不由分說。
「保衛處現在鐵桶似的,用不著你操心。你就幫我看看車間,我請你喝酒!」
「趙廠長,真不是酒的事……」 范德彪一臉為難,「我外行一個……」
「你少跟我來這套!」 趙長海一瞪眼,「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去你辦公室坐著了!」
范德彪:「……趙廠長,咱不帶這樣玩的。」
「這樣,」 趙長海見他鬆動,趕緊加碼,「兩瓶白汾,成不成?」
范德彪眼睛一亮:「…… 趙廠長,這話可算數?」
「我趙長海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那成!」 范德彪這才點頭,「我陪您轉一圈,就一圈啊!」
「一圈也行!」 趙長海眉開眼笑,拉著他就往車間走。
兩人帶著人,一路從軋鋼車間看到冷軋車間,又從冷軋車間轉到鍛工車間。
剛進鍛工車間的大門,范德彪就感覺一道目光,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他抬頭一看 —— 劉海中。
劉海中是鍛工車間的老師傅,一雙胳膊比尋常人腿都粗,掄起大錘來,虎虎生風。
人雖然不咋地,但教徒弟還是有一手。車間裡小一半的徒弟,都是他帶出來的。
此刻,劉海中活兒也不幹了,直愣愣地看著門口這一行人。
廠長陪著,主任跟著,前呼後擁。
他心裡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論技術,他劉海中不敢說全廠第一,可說起鍛工,誰不知道他?
論賣力,他哪年不是滿勤?
論帶徒弟,他教出來的徒弟,都能撐起半個車間了。
可廠里呢?評先進沒有他,提干輪不到他。
他劉海中,就這麼不值錢?
再看范德彪 ——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年輕,來了廠里才一個月不到。
一來就是副處長,現在更是廠長陪著,風頭出盡了。
劉海中越想越不是滋味,手裡的量具,攥得咯吱作響。
趙長海沒注意到角落裡這一幕,他正指著車間裡的一台老式鍛壓機,跟范德彪說著什麼。
范德彪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沒往劉海中那邊瞟,像是壓根沒看見這個人似的。
其實他看見了,可他懶得搭理。
跟劉海中這種人計較?那純粹是吃多了撐的。
趙長海帶著他轉了一圈,指了幾處設備老化的地方,又說了說車間裡堆料的問題。
范德彪都一一記下,簡單提了幾條意見。
兩人出了鍛工車間,又朝下一個車間走去。
劉海中站在料架旁邊,看著車間門口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消失在陽光里。
胸口那股火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兩口。
菸頭明滅之間,那張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旁邊的徒弟湊過來:「師父,剛才那個就是保衛處新來的范處長?看著挺年輕的啊。」
「年輕?」劉海中哼了一聲,「年輕怎麼了?人家有本事。」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里的酸味,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出來。
徒弟沒聽出來,還跟著感慨:「也是,聽說他才二十出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保衛處讓他整得明明白白的。廠里好多人都在說,這人以後前途大著呢。」
「前途?」劉海中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腳碾滅,「走著瞧吧。」
他說完,轉身抄起大錘,對著鐵砧上的坯料就是一錘。
「哐」的一聲悶響,震得旁邊幾個工人耳朵發麻。
「看什麼看?幹活!」
幾個人縮了縮脖子,趕緊埋頭幹活去了。
劉海中掄著大錘,一錘接一錘,砸得火星子四處亂濺。
每一錘下去,都像是要把心裡那股悶氣,砸進那塊燒紅的鐵里。
趙長海跟范德彪這一圈,從鍛工車間轉到精整車間。
又從精整車間轉到成品庫,這一轉,就是一天。
一路上,范德彪話不多,可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 。
趙長海越聽越心驚,越聽越服氣。
他當了這麼多年生產廠長,自詡對車間了如指掌。
可今天才發現,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藏著這麼多毛病。
「德彪,你這眼睛,是尺子量的吧?」 趙長海感慨道。
「嗐,趙廠長,我這叫『旁觀者清』。」 范德彪笑了笑。
「您天天泡在車間裡,早就看習慣了。我這冷不丁來一趟,反倒看得清楚。」
趙長海點了點頭,拍了拍范德彪的肩膀:「今天這趟,值了!兩瓶白汾,回頭就給你送去!」
「那我可就等著了。」 范德彪笑著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