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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兩瓶白汾

2026-10-14 16:15:31 作者: 愛吃毛毛蟲

  范德彪見他把話說到這份上,也不再客套:「只要我在位一天,我就會守好這班崗。」

  姚先進點了點頭,忽然嘆了口氣:「德彪,我這身子骨,這兩年是一天不如一天。

  夜裡睡不好,白天沒精神,上個月去醫院,大夫說就是累的,讓多休息。」

  范德彪心裡一動 —— 姚先進這是想退下來,把攤子交給他。

  他也沒點破,順著話茬道:「處長,身子要緊。您也操勞了大半輩子,該歇歇了。

  處里的事,有我在,您放心。小事我拿主意,大事我打電話跟你請示匯報。」

  范德彪一番話說得妥帖,姚先進聽了,也露出滿意的神色。

  其實兩人都明白—— 他們之間的關係,真沒到那份上。

  倆人之間,就是一層窗戶紙。

  姚先進在處長位置上坐了好些年,這幾年廠里風浪不斷,他早就累了。

  范德彪來了之後,處處能幹,樣樣出挑,把保衛處這潭死水盤活了。

  他看得明白 —— 自己本就是個人形牌位,與其在這礙眼,不如自己體面點。

  現在范德彪說的該匯報的匯報,該請示的請示,面子上的功夫,給得足足的。

  倆人一個遞台階,一個順著下,客客氣氣,心照不宣。

  姚先進點了點頭,語氣平和:「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又隨便聊了兩句閒話,范德彪以工作為由,起身告辭。

  從姚先進辦公室出來,范德彪雙手插兜,沿著廠區主路慢悠悠地走。

  上午的陽光透過路兩邊的楊樹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遠處車間裡機器轟鳴,近處路過的工人推著料車。

  偶爾有人認出他,恭恭敬敬地打著招呼,他也一一點頭回應。

  正逛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招呼聲:「德彪!德彪!」

  范德彪抬頭一看,趙長海正帶著幾個人從軋鋼車間那邊過來,正沖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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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廠長,您這是 ——」 他快走幾步,來到趙長海身邊。

  「嗐,別提了!」 趙長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廠里這安全生產百日整頓,可是你提的!

  正好我們在有些地方把握不好—— 走走走,跟我一道,幫我把把關!」

  范德彪一聽,趕緊擺手:「別別別,趙廠長,我那兒還一攤子事呢……」

  「你那點事,我還能不知道?」 趙長海不由分說。

  「保衛處現在鐵桶似的,用不著你操心。你就幫我看看車間,我請你喝酒!」

  「趙廠長,真不是酒的事……」 范德彪一臉為難,「我外行一個……」

  「你少跟我來這套!」 趙長海一瞪眼,「你要是不去,我可就去你辦公室坐著了!」

  范德彪:「……趙廠長,咱不帶這樣玩的。」

  「這樣,」 趙長海見他鬆動,趕緊加碼,「兩瓶白汾,成不成?」

  范德彪眼睛一亮:「…… 趙廠長,這話可算數?」

  「我趙長海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那成!」 范德彪這才點頭,「我陪您轉一圈,就一圈啊!」

  「一圈也行!」 趙長海眉開眼笑,拉著他就往車間走。

  兩人帶著人,一路從軋鋼車間看到冷軋車間,又從冷軋車間轉到鍛工車間。

  剛進鍛工車間的大門,范德彪就感覺一道目光,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他抬頭一看 —— 劉海中。

  劉海中是鍛工車間的老師傅,一雙胳膊比尋常人腿都粗,掄起大錘來,虎虎生風。

  人雖然不咋地,但教徒弟還是有一手。車間裡小一半的徒弟,都是他帶出來的。

  此刻,劉海中活兒也不幹了,直愣愣地看著門口這一行人。

  廠長陪著,主任跟著,前呼後擁。

  他心裡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論技術,他劉海中不敢說全廠第一,可說起鍛工,誰不知道他?

  論賣力,他哪年不是滿勤?

  論帶徒弟,他教出來的徒弟,都能撐起半個車間了。

  可廠里呢?評先進沒有他,提干輪不到他。

  他劉海中,就這麼不值錢?

  再看范德彪 ——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年輕,來了廠里才一個月不到。

  一來就是副處長,現在更是廠長陪著,風頭出盡了。

  劉海中越想越不是滋味,手裡的量具,攥得咯吱作響。

  趙長海沒注意到角落裡這一幕,他正指著車間裡的一台老式鍛壓機,跟范德彪說著什麼。

  范德彪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沒往劉海中那邊瞟,像是壓根沒看見這個人似的。

  其實他看見了,可他懶得搭理。

  跟劉海中這種人計較?那純粹是吃多了撐的。

  趙長海帶著他轉了一圈,指了幾處設備老化的地方,又說了說車間裡堆料的問題。

  范德彪都一一記下,簡單提了幾條意見。




  兩人出了鍛工車間,又朝下一個車間走去。

  劉海中站在料架旁邊,看著車間門口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消失在陽光里。

  胸口那股火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上一根,狠狠吸了兩口。

  菸頭明滅之間,那張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旁邊的徒弟湊過來:「師父,剛才那個就是保衛處新來的范處長?看著挺年輕的啊。」

  「年輕?」劉海中哼了一聲,「年輕怎麼了?人家有本事。」

  話是這麼說,可那語氣里的酸味,隔著半里地都能聞出來。

  徒弟沒聽出來,還跟著感慨:「也是,聽說他才二十出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保衛處讓他整得明明白白的。廠里好多人都在說,這人以後前途大著呢。」

  「前途?」劉海中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拿腳碾滅,「走著瞧吧。」

  他說完,轉身抄起大錘,對著鐵砧上的坯料就是一錘。

  「哐」的一聲悶響,震得旁邊幾個工人耳朵發麻。

  「看什麼看?幹活!」

  幾個人縮了縮脖子,趕緊埋頭幹活去了。

  劉海中掄著大錘,一錘接一錘,砸得火星子四處亂濺。

  每一錘下去,都像是要把心裡那股悶氣,砸進那塊燒紅的鐵里。

  趙長海跟范德彪這一圈,從鍛工車間轉到精整車間。

  又從精整車間轉到成品庫,這一轉,就是一天。

  一路上,范德彪話不多,可每一句都點在要害上 。

  趙長海越聽越心驚,越聽越服氣。

  他當了這麼多年生產廠長,自詡對車間了如指掌。

  可今天才發現,自己眼皮子底下,竟藏著這麼多毛病。

  「德彪,你這眼睛,是尺子量的吧?」 趙長海感慨道。

  「嗐,趙廠長,我這叫『旁觀者清』。」 范德彪笑了笑。

  「您天天泡在車間裡,早就看習慣了。我這冷不丁來一趟,反倒看得清楚。」

  趙長海點了點頭,拍了拍范德彪的肩膀:「今天這趟,值了!兩瓶白汾,回頭就給你送去!」

  「那我可就等著了。」 范德彪笑著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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