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飯店門口。
就在趙德柱舉起手,準備下令全線進攻的時候。
「滴——滴——!」
一陣更加沉悶、威嚴的汽車喇叭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這聲音極具穿透力,連警笛聲都被壓了下去。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警隊的包圍圈外,緩緩駛來了兩輛掛著黑鷹旗幟的豪華轎車,那是德意志領事館的專車!
而在轎車旁邊,還陪同著一輛掛著市府牌照的黑色福特。
「這是……」趙德柱一愣,隨即臉色大變,「德意志領事?還有市府的王秘書長的車?」
這可是真正的大人物!比他這個區區警察局長高了好幾個級別!
車隊停下。
先下來的是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那是上海特別市府的王秘書長。
他一臉嚴肅,快步走到後面那輛車旁,拉開車門。
一個身材高大、留著普魯士式鬍鬚的德意志中年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筆挺的外交官禮服,胸前掛著勳章,眼神傲慢而冷漠。
正是德意志駐滬總領事,漢斯·馮·克萊斯特(與那個建築師漢斯同姓,但地位天壤之別)。
「怎麼回事?這裡像是在打仗?」王秘書長皺著眉頭,看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厲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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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柱趕緊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敬了個禮:「報告秘書長!報告領事先生!我們在抓捕要犯!這個和平飯店窩藏罪犯,暴力抗法,還綁架了人質!」
「綁架?」德意志領事冷哼一聲,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我不管他綁架了誰。我接到舒爾茨少校的電話,說他被扣押在這裡。還有那個叛徒漢斯。我是來帶他們走的。」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什麼?連德意志人都被扣了?」
「我的天,這蘇越膽子也太肥了吧!連洋大人都敢綁?」
原本在一旁看熱鬧的七爺、李半城等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哈哈哈!這小子是自己找死啊!」七爺坐在輪椅上,笑得差點抽過去,「得罪了我們也就算了,還得罪了德意志人?這下好了,不用咱們動手,洋人就能把他皮剝了!」
張光宗更是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太好了!這下他是世界公敵了!我看他怎麼死!」
在他們看來,蘇越得罪了官府,得罪了黑幫,現在連列強都得罪了,這已經是必死之局,神仙難救!
王秘書長臉色一沉,轉頭看向蘇越的方向,大聲喝道:
「裡面的負責人是誰?我是市府王秘書長!立刻把德意志領事館的人交出來!若是傷了外賓,引起外交糾紛,你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蘇越站在盾牆後,看著這幫新來的「大人物」,不僅沒怕,反而有些欣喜。
「又來一撥?看來今天這生意是做不完了……」
蘇越手裡拿著那個帳本,看著王秘書長和德意志領事:「交人?可以啊。」
「你就是那個蘇越?」德意志領事高傲地昂起頭,用下巴看著蘇越,「既然知道怕了,就立刻放人!舒爾茨少校是我們帝國的武官,你扣押他是嚴重的犯罪!」
「怕?」蘇越笑了。
他把帳本翻開,展示給眾人看:
「這位領事先生,您可能搞錯了。舒爾茨先生不是被扣押,他是欠債不還被留置。」
「他砸碎了我店裡價值二十萬大洋的古董花瓶,加上利息、電話費、還有他對我員工的精神傷害……」
蘇越一本正經地報出數字:
「零頭抹了,給二十五萬五就行。」
蘇越伸出手,理直氣壯地說道:
「給錢,人領走。沒錢,人留下給我刷盤子。這是規矩。」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是看瘋子一樣看著蘇越。
面對德意志總領事,面對市政府高官,面對三百條槍的包圍,這傢伙居然還在……要錢?!
而且張口就是二十五萬大洋?!
「混帳!簡直是混帳!」王秘書長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敲詐!是勒索!是在給國家抹黑!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德意志領事更是暴怒,他感覺大德意志帝國的尊嚴被這個卑微的中國人踩在腳下摩擦。
「不可理喻!野蠻人!」德意志領事咆哮道,「我絕不會給恐怖分子一分錢!趙局長!王秘書長!我要求你們立刻採取行動!解救帝國公民!如果他們受到一點傷害,我要向南京提出最嚴厲的抗議!」
「是!是!」
趙德柱聽到這話,就像是拿到了尚方寶劍,腰杆瞬間硬了。
他轉過身,看著蘇越,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蘇越,聽到了嗎?這是你自找的!給臉不要臉!」
「所有人聽令!」
趙德柱猛地揮下手中的令旗,聲音嘶啞而瘋狂:
「強攻!給我強攻!除了那幾個德意志人和林小姐,白小姐,其他人……一個不留!把這破店給我轟平了!」
和平飯店的大堂內,原本被蘇越那番豪言壯語鼓舞起來的氣氛,在絕對的武力威脅面前,瞬間出現了裂痕。
那些新入住的客人,此刻看著門外那黑壓壓的槍口,終於崩潰了。
「我不住了!我要退房!出去最多被仇家打一頓。」
「嗚嗚嗚……我只是欠了幾十塊塊錢高利貸,不想吃槍子兒啊!」
「蘇老闆,對不住了!我們……我們只是普通人啊!」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第一個人沖向了側門,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大堂,瞬間空了一大半。
那些逃跑的人經過蘇越身邊時,一個個低著頭,滿臉羞愧,甚至不敢看蘇越的眼睛。
「蘇老闆,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多的房費我們不要了,您保重!」
看著那些倉皇逃竄的背影,阿大想要阻攔,卻被蘇越抬手制止了。
蘇越站在原地,神色平靜,甚至還在幫一個摔倒的老大娘扶了一把。
「走吧,都走吧。」
蘇越淡淡地說道:「我這兒是做生意的,不是拉壯丁的。買賣不成仁義在,保重。」
他雖然臉上雲淡風輕,但心裡卻在滴血,甚至可以說是咬牙切齒。
這些人可都是他的安全點啊!
「趙德柱!王處長!還有那個德意志鬼子!」
蘇越在心裡瘋狂記著黑帳,怒火中燒:
「你們把我的客人都嚇跑了!這可是幾百個行走的積分包啊!這可是我的重機槍、我的迫擊炮、我的裝甲車啊!這筆帳,老子要是不從你們身上十倍、百倍地刮回來,我就不姓蘇!」
不到五分鐘。
原本喧鬧的和平飯店,變得空蕩不少。
除了蘇越和那九名安保,大堂里的客人剩下了寥寥一二十人。
陳伯和小翠,死死抓著櫃檯,哪怕腿軟得站不住,也沒有挪動半步。
周胖子,抱著那個空了一半的皮箱,坐在樓梯口,臉色煞白,但屁股像是生了根。
馬爺和蛇哥,帶著那十幾個核心小弟,手裡拿著鐵棍,站在阿大身後,雖然也在發抖,但眼神卻異常兇狠。
還有林雨墨、阿強,白玫瑰、漢斯,梅老闆,還有幾個瑟瑟發抖的德意志人。
雖然少了安全點,但蘇越也能理解,就算外面有再大的威脅,出去了也不一定是死,但留在這裡,在他們看來肯定是會死。
這些人在生死前面做出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
蘇越看著剩下的這些人,眼中的冰冷逐漸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們……」
蘇越嘆了口氣,「你們怎麼不走?外面的人不會攔你們,特別是周胖子,你不是最怕死嗎?」
周胖子哆嗦了一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他扶著樓梯扶手站了起來,那張胖臉上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闆,我是怕死。但我周德海也知道什麼叫『知恩圖報』。」
周胖子拍了拍胸口:
「當初鐵拳堂追殺我,全閘北沒人敢收留我,只有您開了門。這份情,我周胖子記一輩子!再說了……」
周胖子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我這人看人准,蘇老闆您雖然看著狂,但我知道您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連火槍隊您都滅了,這次……我也賭您贏!這叫風險投資!贏了,我就是和平飯店的元老!」
「說得好!」
馬爺也站了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蘇越發給他的黑西裝,雖然有些緊繃,但他卻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穿過最體面的衣服。
「蘇爺,我馬胖子混了半輩子江湖,以前就是條只會欺軟怕硬的狗。」
馬爺看著蘇越,眼神中滿是狂熱和感激:
「可是跟了您這幾天,我才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您沒拿我們當炮灰,給我們發工資,受傷了給治病,還讓我們挺直了腰杆子收租!這閘北誰見了我們不得叫一聲『爺』?」
「士為知己者死!您給了我臉面,今天,我就把這條命還給您!」
蛇哥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前面,表明了態度。
「老闆,我也在。」陳伯拉著小翠,「我們父女倆的命是您撿回來的。您在哪,我們在哪。大不了……咱們一家人死在一塊!」
「老闆,那天是您救了我,我死也不走!」阿強握緊拳頭,滿臉倔強。
留下的每一個人,無論是為了恩情,為了尊嚴,還是為了那一份對蘇越近乎盲目的信任,此刻都選擇了站在這個年輕人的身後。
哪怕面對的是三百條槍,是洋人的軍艦,是整個世道的惡意。
蘇越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
他那顆因為穿越而始終有些游離、有些冷漠的心,在這一刻,被一種滾燙的東西填滿了。
這種感覺,比賺了一萬安全點還要讓他心潮澎湃。
「好……好……」
蘇越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紅,但嘴角卻揚起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狂傲至極的弧度。
「你們不怕死嗎?」蘇越輕聲問道。
「怕!」眾人異口同聲,但腳步未退半步。
「好!既然你們把命交給了我……」
他張開雙臂,彷佛要擁抱這漫天的殺機,聲音如雷霆般炸響:
「那我蘇越今天就在這兒立個誓!」
「只要今天咱們不死!以後這上海灘,這十里洋場,就是咱們的後花園!」
「馬爺!我許你做全上海最大的大亨,讓杜生都給你敬酒!」
「周胖子!我讓你管的錢,多到連滙豐銀行都裝不下!」
「陳伯!我要讓你和小翠住洋房,坐汽車,沒人再敢看不起你!」
「所有留下的兄弟姐妹!」
蘇越猛地回頭,目光灼灼,如同燃燒的太陽:
「我許你們一世榮華!一世平安!只要有我和平飯店在一天,你們就是這上海灘最尊貴的人!」
「這筆買賣,你們做不做?!」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熱血沸騰,頭皮發麻。那種被壓抑的野心、尊嚴和希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做!!!」
二十幾人的吼聲,竟然在氣勢上壓過了外面三百人的沉默。
「哈哈哈哈!」
一陣尖銳而刺耳的嘲笑聲,硬生生地打斷了和平飯店大堂內那股剛剛燃起的熱血氛圍。
趙德柱站在警車的踏板上,笑得前仰後合,彷佛聽到了這個世紀最大的笑話。
他指著被盾牌護在後面的蘇越,對著身邊的王秘書長和德意志領事說道:
「諸位聽聽!都聽聽!這小子是不是被嚇瘋了?」
「死到臨頭了,還許別人『一世榮華』?還『上海灘的後花園』?」
趙德柱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臉上的橫肉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扭曲著:
「蘇越,你拿什麼保他們榮華富貴?拿你那幾塊棺材板嗎?還是拿你那張只會吹牛的嘴?你自己都要被打成篩子了,還在這兒演戲給誰看呢?」
不遠處的豪車旁,張光宗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對著林雨墨喊道:
「雨墨!你聽到了嗎?這就是你看上的男人?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都要死了還在畫大餅!你趕緊出來吧,別跟著這種蠢貨一起陪葬!」
就連一直陰沉著臉的七爺,此刻也露出了快意的殘忍笑容:「大話誰不會說?可惜啊,閻王爺不收空頭支票。今兒個,這和平飯店就是你們的亂葬崗!」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嘲諷和羞辱,大堂內的眾人雖然依舊站得筆直,但眼中難免閃過一絲悲壯。
是啊,對方可是三百條槍,還有官方的背書,這一仗,大概率是九死一生。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蘇越,卻輕輕嘆了口氣。
他伸手按了按耳朵上的黑色耳麥,然後抬起頭,隔著那一排黑色的防暴盾,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趙德柱的臉上。
那眼神,平靜、淡漠,甚至帶著一絲看死人的憐憫。
「趙局長。」
蘇越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戰術擴音器的加持下,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街道:
「我死不死,這事兒歸老天爺管。」
蘇越頓了頓,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趙德柱的眉心:
「我敢打賭,你肯定比我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