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司令。」
黃老闆手裡那兩顆盤了幾十年的核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聲音悽厲得像個即將被絞死的囚犯。
「您這是要了我們的老命啊!」
「閘北那麼多人,每天還有人源源不斷地來,我們青幫就算砸鍋賣鐵,也養不起這麼個無底洞啊。」
「蘇司令,我們願意出錢,我們出五十萬,不,我們出一百萬大洋。」
張嘯天也徹底崩潰了,雙腿一軟,差點給蘇越跪下。
他現在才知道,在這個看似溫和的年輕人面前,他們這些所謂的黑道梟雄,簡直就像是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可笑和無力。
「晚了。」
蘇越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眼神變得比刀鋒還要銳利,死死地壓迫著這三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亨。
「我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你們是上海灘最大的黑道勢力,以前吸了老百姓那麼多年的血,現在也該是你們大放血、回報社會的時候了。」
蘇越走到他們面前,微微彎下腰,發出了最致命的警告。
「你們最好給我老老實實地把這個底兜住。」
「千萬別想著偷工減料,更別想著欺壓那些沒工作的難民和員工。」
「大家都是有良知、有擔當的大佬,我相信你們不會做出那種斷子絕孫的事情。」
蘇越拍了拍張嘯天那僵硬如鐵的臉頰,眼神里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瘋狂。
「不然,人做壞事做多了,報應真的會來的。」
「跟東洋人一樣,這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的下場。」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脅。
三大亨看著蘇越那雙不帶一絲人類感情的眼睛,聽著那彷佛來自地獄的警告,他們徹底絕望了。
在絕對的暴力和那種蠻不講理的手段面前,他們所有的陰謀詭計、所有的財富底蘊,全都變成了一堆廢紙。
他們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癩皮狗,連反抗的念頭都徹底熄滅了。
「是。」
杜生閉上了眼睛,兩行絕望的濁淚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嘶啞得像是一個快要斷氣的老人。
「我們答應。」
「青幫……一定負責兜底。」
這場讓所有人都提心弔膽的「招商引資大會」,終於在一種極其詭異且壓抑的氣氛中落下了帷幕。
洋人領事們被敲詐了五十萬大洋的建廠資金。
金陵的新市首背上了向上峰討要一百萬基建款的黑鍋。
而曾經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青幫三大亨,更是被迫簽下了一份足以讓他們傾家蕩產、給所有閒散難民「兜底」的賣身契。
看著這群平日裡高高在上、此刻卻如喪考妣的大佬們,蘇越臉上的笑容如春風般和煦。
「諸位老闆,諸位領事。」
蘇越端起桌上的一杯紅酒,目光真誠地環視全場,那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簡直比教堂里的神父還要慈悲。
「我代表閘北的幾十萬百姓,代表那些即將熬過寒冬的孤兒寡母,發自肺腑地感謝大家。」
「你們的善舉,一定會名垂青史。」
「而且我蘇某人在這裡給大家交個底,我絕不白拿你們的錢。」
蘇越舉起酒杯,擲地有聲地做出了承諾。
「只要是在閘北投資建廠的,我保證你們的工廠安全無虞,沒人敢收一分錢的保護費,也沒人敢罷工鬧事。」
「而且因為難民眾多,你們的用工成本將是全上海最低的。」
「只要你們把廠子建起來,機器轉起來,我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在這個冬天賺得盆滿缽滿。」
「我蘇越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了大家的鼎力支持,這個冬天,閘北沒有一個人會因為嚴寒和飢餓而受凍倒下。」
「乾杯。」
蘇越一飲而盡。
台下的大佬們面面相覷,雖然心裡把蘇越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但也只能僵硬地舉起酒杯,附和著喝下了這杯苦酒。
賺錢。
在他們看來,這不過是蘇越為了榨乾他們而畫的另一張大餅罷了。
在即將淪為戰場的閘北建廠,能保住本錢就燒高香了,誰還指望能賺錢。
宴會結束後,大佬們像躲避瘟神一樣,迫不及待地逃離了和平飯店。
深夜。
金陵,軍政部。
當何部長接到新任趙市首帶著哭腔的電話匯報時,整個人氣得差點腦溢血。
「一百萬大洋!」
「他蘇越怎麼不去搶。」
「我們國庫里的錢,是用來買德國大炮的,是用來擴充德械師的,憑什麼要拿去給他在閘北收買人心。」
何部長在辦公室里瘋狂地咆哮,把桌上的文件摔得滿地都是。
可是,當他聽到趙市首戰戰兢兢地轉述,說東洋領事和高盧領事都已經認慫掏錢,甚至連青幫都被逼著傾家蕩產去兜底的時候。
何部長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他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臉色變幻不定。
連那些不可一世的列強和地頭蛇都低頭了。
如果金陵政府在這個時候一毛不拔,明天報紙一登出來,全國的老百姓會怎麼看?
「洋人都知道救濟災民,我們自己的政府卻見死不救。」
這種喪權辱國的罵名,他何部長擔不起,整個金陵高層也擔不起。
更何況,蘇越手裡還捏著那支能炸沉東洋旗艦的恐怖武裝。
如果真的把他惹急了,誰知道他會幹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給。」
何部長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心疼得彷佛在滴血。
「從特別軍費里擠出一百萬,立刻打到閘北的帳上。」
雖然心裡一萬個不願意,但金陵最終還是只能捏著鼻子,咽下了這顆苦果。
而此時的虹口區,東洋領事館內。
氣氛同樣凝重而詭異。
吉田領事黑著臉,剛剛向軍方的高層松井大將匯報了在和平飯店遭遇的奇恥大辱。
「五十萬大洋!」
松井大將聽完,一拳砸在沙盤上,震得上面的小旗子東搖西晃。
「蘇越這個混蛋,他簡直是在敲詐大東洋帝國。」
「我們絕對不能出這筆錢,這不僅是資金的損失,更是對帝國尊嚴的踐踏。」
吉田領事擦了擦冷汗,苦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不給錢,蘇越那個瘋子真敢對我們的領事館和軍營下手。」
「而且,我仔細考慮過了。」
吉田的眼中閃過一絲自作聰明的狡黠光芒。
「這筆錢,我們不僅要出,而且要大張旗鼓地出。」
「我們要建最大、最好的供暖廠和紡織廠。」
松井大將眉頭一皺,顯然不明白吉田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是何意。」
吉田走到上海地圖前,指著閘北那片正在大興土木的區域。
「將軍閣下,您想想。」
「等到了明年,大本營的全面戰爭計劃一旦啟動,整個上海灘,包括閘北,都將是皇軍的囊中之物。」
「蘇越現在逼著我們建廠,逼著我們搞基建。」
「這實際上是在用我們的錢,幫我們自己提前建設未來的占領區啊。」
「等我們的大軍一到,這些工廠、這些設備,連同蘇越那座堅固的和平飯店,不全都是我們大東洋帝國的戰利品嗎?」
「就當是讓他蘇越,提前幫我們打個白工吧。」
聽到這番堪稱清奇的「自我攻略」邏輯,松井大將愣了一下,隨後緊皺的眉頭竟然慢慢舒展開來。
「喲西。」
松井大將摸了摸下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吉田君,你果然是個深謀遠慮的外交官。」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痛痛快快地投這筆錢。」
「不僅要建廠,我們還要派最好的工程師過去,一定要把工廠建得堅固耐用,畢竟,那可是我們未來的資產啊。」
就這樣,在東洋人這種極其荒謬的「阿Q精神」自我安慰下。
他們不僅沒有反抗,反而成了在閘北投資建設最積極、最賣力的一方。
第二天。
這場轟動上海灘的「逼捐大會」,就在《覺醒報》的頭版頭條上被江穎用極其犀利的筆鋒曝光了。
《蘇司令運籌帷幄,洋人巨頭傾囊相助》。
文章里詳細列出了各國領事、金陵政府以及各大亨在閘北的投資金額。
這則新聞一出,全城沸騰。
老百姓們看著報紙,激動得熱淚盈眶。
以前都是洋人和官老爺搜刮民脂民膏。
現在,蘇老闆竟然能逼著這些吸血鬼把吃進去的錢吐出來,用來給老百姓建廠、修路、發棉衣。
這是何等的威風。
這是何等的恩德。
有了這一大筆天文數字的資金注入。
原本因為寒冬即將來臨而顯得有些淒涼的閘北,瞬間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無數的工廠拔地而起,寬闊的馬路開始鋪設,熱氣騰騰的粥棚和供暖大棚遍布街頭巷尾。
閘北,正式進入了一個瘋狂的大建設時期。
而蘇越,也沒有閒著。
他知道,攤子鋪得越大,就越需要專業的人來打理。
他趁著這波如日中天的聲望,在《覺醒報》上連續刊登了半個月的巨幅GG。
重金招聘全國各地的頂尖管理人才、工程師和教育專家。
只要有真才實學,只要敢來閘北。
和平飯店不僅提供全上海最高薪的待遇,還分配防彈別墅,提供絕對的人身安全保障。
一時間,無數懷才不遇的知識分子和熱血青年,懷揣著對那個「亂世方舟」的嚮往,收拾行囊,從四面八方踏上了前往閘北的列車。
一晃過了一個多月。
這天,蘇越剛剛把手裡那一疊厚厚的管理人才的求職簡歷放下,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急促的敲門聲。
已經是後半夜了,這個時候有人敲門肯定是有急事。
門被推開了一道縫,一個穿著單薄舊棉袍、凍得嘴唇發紫的中年男人像個幽靈一樣閃了進來。
正是紅黨在上海地下特科的負責人老張。
老張一進門,連身上的冰冷寒氣都顧不上拍打,直接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蘇越的寬大辦公桌前。
他的眼眶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神里透著一股被逼到絕路上的焦急和無盡的無助。
「蘇先生,實在是對不住,又來給您添麻煩了。」
老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蘇越站起身,親自在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上倒了一杯滾燙的熱茶,遞到了他那雙凍得有些僵硬幹裂的手裡。
「老張,咱們之間也是老交情了,有什麼難處直接說,吞吞吐吐的反而見外。」
老張捧著滾燙的茶杯,像是抓住了在這個冰冷亂世里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蘇先生,眼看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北風颳得像刀子一樣,馬上就要下大雪了。」
「我們根據地前線的那些同志們,現在連件像樣的過冬棉衣都沒有,很多人在雪地里打游擊,腳趾頭都生生凍爛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在租界和幾家地下紡織廠里湊齊了一大批棉大衣,還有一些急需的藥和無縫鋼管。」
「可是這批救命的物資,現在根本送不出去。」
老張說到這裡,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滿臉都是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苦澀。
「金陵那邊現在把所有出入的關卡都換上了中央軍嫡系。」
「他們現在是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對所有出城的車隊進行挖地三尺的嚴密搜查。」
「我們的人根本混不過去,只要一查,這批物資全得被當場沒收,押車的同志也得掉腦袋。」
老張猛地放下茶杯,雙腿一彎,竟然作勢就要往地板上跪下去。
蘇越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張的手臂,硬生生地把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給拉了起來。
看著老張那張寫滿絕望和哀求的滄桑臉龐,蘇越的眼神逐漸變得猶如極地冰川一般冰冷。
金陵這幫滿腦子腸肥腦滿的政客,打東洋人沒見他們有什麼真本事,對自己人下死手卡脖子倒是一套一套的,簡直是喪心病狂。
這種軟弱又極其惡毒的做派,讓蘇越打心眼裡覺得無比的噁心和反胃。
「物資現在停在哪裡。」
蘇越鬆開老張的手,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卻透著一股讓人瞬間心安的絕對力量。
「就在離三號街區不到兩公里的一個廢棄麵粉廠的倉庫里,離金陵中央軍的關卡只有不到八百米。」
老張趕緊回答,灰敗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老闆,要不我讓人去拿小黃魚買通那個關卡的頭頭,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找幾條小路偷偷把貨運出去?」
一直守在門外警戒的阿強走了進來,壓低聲音提出了一個上海灘江湖上最穩妥、最常用的辦法。
「買通?」
蘇越轉過頭,看著阿強,嘴角勾起一抹極度狂妄且充滿蔑視的冷笑。
「我蘇某人要保的物資出城,什麼時候需要給那幫看門狗交買路錢了,他們也配拿我的金條。」
「偷偷摸摸那是賊乾的腌臢事,咱們和平飯店做事,向來都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蘇越走到辦公桌前,撥通了一個內線電話。
「雷教官,給你十分鐘時間,把所有二級安保給我全副武裝拉出來。」
「去庫房裡調幾輛馬力最大的重型軍用大卡車,把油箱給我加滿。」
「記住,在每輛卡車的車頭正中央,給我掛上一面最大、最顯眼的和平飯店黑底金字大招牌。」
掛斷電話,蘇越抓起椅背上的風衣,行雲流水般地披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吧老張,我今天親自送你們的物資出城。」
「我倒要睜大眼睛看看,在這上海灘的地界上,到底有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蠢貨,敢卡我蘇越保下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