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把那條紅地毯給我鋪得再平一點!一絲褶皺都不能有!」
上海灘的趙市首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扯著嗓子,在和平飯店的大門口瘋狂地咆哮著。
他手裡甚至親自拿著一把大掃帚,跟在一群滿頭大汗的清潔工屁股後面,拚命地掃著街面上的灰塵。
天還剛蒙蒙亮,初冬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但趙市首那張肥胖的臉上,卻像是剛從蒸籠里撈出來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淌著熱汗。
周圍那些早起擺攤的小商販和路過的老百姓,全都看傻了眼。
堂堂一個大上海的市首,平時出門那都是前呼後擁、威風八面的青天大老爺。
今天這是吃錯了什麼藥,竟然跑到閘北來給一家飯店當起了門童。
更誇張的是,從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到和平飯店大門台階的這條主幹道上,不僅鋪上了昂貴的紅地毯,兩邊還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巡警。
那些巡警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趙市首當然不想這麼卑微。
但是沒辦法,今天來和平飯店的這位大人物,身份實在是太恐怖了。
金陵軍政部的第一把交椅。
那是真正掌握著全國兵馬錢糧、能夠和最高領袖平起平坐的何部長。
何部長竟然要親自來上海灘,而且是專門為了拜訪蘇越這個剛剛被招安的「閘北治安總司令」。
當這個絕密消息在幾個小時前傳遍整個上海灘高層的時候,所有的大佬和洋人領事們,全都被震得頭皮發麻。
法租界的一座豪華公館裡。
正在吃早茶的幾個大亨聽到這個消息,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他們原本以為金陵給蘇越封個少將,只是為了安撫一下民心,隨便給個虛銜糊弄過去。
誰能想到,金陵的高層竟然把姿態放得這麼低,連何部長這種級別的封疆大吏都要親自登門拜訪。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金陵政府的眼裡,蘇越已經不再是一個可以隨便揉捏的地方草頭王了。
他已經成了一方真正的諸侯,是一個讓國家機器都必須低聲下氣去拉攏的超級大鱷。
公共租界的日不落帝國領事館內。
亞瑟上校猛地把手裡的咖啡杯砸在桌子上,臉色變幻不定。
「這幫狡猾的金陵政客!他們是想把蘇越徹底綁在他們的戰車上!」
亞瑟急得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蘇越現在手裡握著盤尼西林的生產線,還掌握著那種能夠顛覆戰爭規則的新式自動步槍。
如果金陵政府真的開出了什麼蘇越無法拒絕的籌碼,把蘇越給徹底招安了,那他們日不落帝國在遠東的利益絕對會受到巨大的威脅。
而在虹口區那陰森的特高課據點裡。
南造雲子聽著手下的匯報,那張美艷的臉上布滿了令人心悸的陰霾。
金陵的軍政大員親自下場拉攏蘇越,這意味著蘇越這把尖刀,不僅沒有被折斷,反而被金陵政府套上了一層最堅硬的合法外衣。
整個上海灘的風雲,都在因為何部長的到來而瘋狂攪動。
所有人都覺得,蘇越肯定會受寵若驚,肯定會早早地帶著手下的兄弟,跑到十里開外的路口去跪迎這位軍政大佬。
然而,事實卻狠狠地抽了所有人的耳光。
此時的和平飯店大堂里,溫暖如春。
蘇越穿著一身極其隨意的青色長衫,正懶洋洋地靠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盞剛泡好的極品雨前龍井,正漫不經心地用杯蓋撇著茶水上的浮沫。
整個大堂里,除了幾個正在正常打掃衛生的夥計,根本沒有任何迎接大人物的緊張氣氛。
「老闆,外面趙市首把紅地毯都鋪到咱們台階下面了。」
阿強湊到蘇越身邊,有些咽著唾沫說道。
「聽說何部長的專列已經到了火車站,馬上就要過來了。」
「咱們……真的不用出去迎一下嗎?」
站在旁邊的馬爺和周胖子也是一臉的緊張和激動。
那可是何部長啊,平時他們這種底層人就算在報紙上看一眼照片都覺得是個天大的人物。
現在人家屈尊降貴親自上門,老闆竟然連屁股都不挪一下,這要是惹惱了對方,那還了得。
「迎什麼迎。」
蘇越輕輕吹了一口茶氣,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何部長是來求我辦事的,又不是我求他。」
「既然他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跑到大馬路上去接客的道理。」
「他要是覺得委屈,大可以現在就掉頭回金陵去,我蘇某人絕對不攔著。」
蘇越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的絕對狂傲。
金陵那幫政客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比誰都清楚。
他們之前為了借東洋人的刀殺自己,連防空陣地都能關了。
現在看自己不僅沒死,還把東洋人打殘了,又怕自己倒向紅黨那邊,這才急吼吼地跑過來拉攏自己。
對於這種毫無底線、只講利益的政客,你越是給他臉,他就越覺得你好欺負。
只有從一開始就把姿態擺到最高,把他們引以為傲的官威狠狠地踩在腳底下,接下來的談判才能占據絕對的主動權。
「可是老闆,何部長這次帶了一個滿編的中央軍警衛團過來啊。」
馬爺擦著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那是真正見過血的精銳,聽說連警衛團的團長都是少將級別的,咱們要是太不給面子,萬一他們鬧起來……」
「他們不敢。」
蘇越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嘲諷。
「他何部長只要腦子沒進水,就不會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就在蘇越話音剛落的時候。
外面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汽車馬達轟鳴聲。
大地開始微微顫抖。
一長溜掛著黑色防彈轎車,在幾十輛滿載著荷槍實彈士兵的軍用卡車護衛下,猶如一條黑色的鋼鐵巨龍,緩緩駛入了和平飯店所在的街區。
趙市首看到這陣仗,嚇得趕緊把大掃帚扔到一邊,帶著一幫巡警點頭哈腰地迎了上去。
車隊在紅地毯的最前端停了下來。
幾百名穿著筆挺黃呢子軍裝、手裡端著德制衝鋒鎗的中央軍警衛,迅速從卡車上跳了下來。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滿臉殺氣,立刻就要順著紅地毯向和平飯店的大門推進,準備接管這裡的警戒防務。
走在最前面的警衛團長,肩膀上扛著少將的金星,眼神高傲得不可一世。
在他眼裡,這閘北不過是個剛被收編的土匪窩子。
何部長能親自來這種髒地方,簡直是給了這幫泥腿子天大的臉面。
他甚至做好了準備,要好好訓斥一下那個不懂規矩、竟然敢不出來迎接的蘇越。
可是,當這位警衛團長剛剛走到和平飯店大門口。
他那不可一世的腳步,突然像是在爛泥里扎了根一樣,死死地停住了。
不僅是他,他身後那幾百名殺氣騰騰的中央軍警衛,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了原地。
因為飯店裡面,靜靜地站著兩排穿著全黑色戰術防彈衣的男人。
那是整整五十名二級安保特戰隊員。
他們沒有戴頭盔,露出了那一張張猶如刀削斧鑿般冷硬的面孔。
他們每個人的手裡,都極其隨意地端著那把散發著幽藍色烤藍光澤的新式阿卡四七全自動步槍。
這五十個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的節奏都出奇的一致。
但就是這種極致的安靜,卻散發著一種讓人靈魂都在戰慄的恐怖壓迫感。
那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惡鬼氣息。
是在虹口區,用無盡的鮮血和東洋人的屍骨餵出來的無敵殺氣。
在這五十個安保的面前,中央軍警衛團那些平時在金陵耀武揚威的士兵,就像是一群被史前巨獸盯上的小白兔。
警衛團長感覺自己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困難。
他那雙常年握槍的手,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台階上那五十個黑衣人的眼神,根本沒有把他們當成什麼同袍或者友軍。
在那些黑衣人的眼裡,他們這幾百號中央軍精銳,就和那些被屠殺的東洋海軍陸戰隊一樣,只是一群隨時可以被撕碎的肉靶子。
只要他敢下令讓手下的士兵再往前邁出一步,踏上那層屬於和平飯店的台階。
上面那五十把恐怖的全自動火器,絕對會在一秒鐘內將他們全部打成篩子。
這裡是真正的龍潭虎穴。
警衛團長咽了一口極度乾澀的唾沫,他發現自己竟然連拔槍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他轉過頭,極其艱難地向停在後面的那輛主車走去。
車門打開。
穿著一身筆挺的特級上將制服、肩披呢子大衣的何部長,在一群副官的簇擁下緩緩走了下來。
「怎麼停下了?」
何部長皺著眉頭,看著前面被堵在台階下的警衛團,語氣里透著一絲明顯的不悅。
「報告部長!」
警衛團長快步走到何部長身邊,聲音壓得極低,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蘇越的人堵在門口。」
「他們的火力太強,而且……而且他們根本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如果強行接管防務,屬下怕會引起流血衝突。」
聽到這話,何部長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士兵,死死地那兩排猶如黑色鐵塔般的安保隊員。
作為大夏國的軍政第一人,他見過的精銳部隊不知凡幾。
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五十個黑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剽悍殺氣,確實遠超他手底下最精銳的德械教導總隊。
難怪溫應星的憲兵團會被人像抓小雞一樣抓去搬磚。
難怪東洋人的轟炸機大隊會在這裡折戟沉沙。
蘇越手裡的這把刀,實在是太鋒利了。
鋒利到連他這個軍政大員,都感到了一陣由衷的忌憚。
何部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怒火和那種被冷落的屈辱感。
他今天來,不是來打仗的,是帶著委座的死命令,來招安這頭猛虎的。
在沒有把蘇越手裡的這把刀徹底騙過來之前,他必須忍下這口惡氣。
「讓警衛團留在外面。」
何部長咬了咬牙,對著身邊的副官下達了命令。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半步。」
說完,何部長甩開副官的攙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獨自一人,邁著沉重的步伐,向著和平飯店的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何部長都能感覺到兩旁那些黑衣安保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把把刀子一樣刮在自己的臉上。
這絕對是他政治生涯中,走得最屈辱、最艱難的一段路。
當他終於跨過那扇敞開的大門時。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師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正在悠閒品茶的年輕男人。
何部長站在門口,看著裡面那個連身都懶得起的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蘇將軍,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