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和平飯店門前的巨大廣場上。
局勢已經滑向了徹底失控的深淵。
「蘇越滾出來!」
「東洋人都打上門了,為什麼還不出兵!」
無數被報紙徹底洗腦、憤怒到極點的學生和市民,像是一片洶湧的黑色駭浪,一次又一次地衝擊著和平飯店的防線。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是從地上撿起的尖銳石塊,如同雨點般砸向那扇曾經象徵著大夏人脊樑的金碧輝煌的大門。
負責守衛外圍的幾百名和平飯店安保隊員,手挽著手,死死地組成了一道血肉人牆。
他們的額頭被石塊砸破了,鮮血順著臉頰流淌,糊住了眼睛。
但這些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卻緊咬著牙關,連槍口的保險都不敢打開。
最讓人感到絕望的是,在人群的最前方,甚至有上千名剛剛換上治安大隊軍裝的新兵。
他們紅著眼睛,手裡端著槍,槍口雖然朝下,但嘴上發出了近乎咆哮的怒吼。
「憑什麼讓前線的兄弟們拿命填坑,咱們卻在這裡看家護院?!」
「如果不讓我們去前線,這兵我們不當了!」
二樓的辦公室內,林雨墨、周胖子和阿強看著下方這猶如人間煉獄般的一幕,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林總,扛不住了!再這麼擠下去,就要發生踩踏了!一旦擦槍走火,這上海灘的天就徹底塌了啊!」
阿強雙眼通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金陵那幫畜生,殺人誅心啊!」
林雨墨那張清冷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她的指甲深深地摳進窗台的木頭裡,滲出了血絲。
就在外面的防線即將被徹底衝垮的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三聲震耳欲聾的清脆槍響,猶如九天之上劈下的驚雷,驟然在喧鬧至極的廣場上空炸開。
狂暴的槍聲,瞬間壓住了上萬人的怒吼。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喧鬧的廣場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只見和平飯店二樓那個凸出的大露台上,一道身材魁梧、猶如黑鐵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軍裝,手裡倒提著一把還在冒著青煙的駁殼槍。
那張剛毅的國字臉上,布滿了風霜與硝煙刻下的痕跡,一雙虎目之中,燃燒著足以將這世間一切虛偽焚燒殆盡的熊熊烈火。
正是紅黨派駐在上海灘的最高將領——陳大將!
陳大將雙手撐在漢白玉的欄杆上,身子微微前傾,如同一頭髮怒的雄獅,俯視著下方那群紅了眼的民眾和士兵。
「靜一靜!」
陳大將並沒有使用任何擴音設備,但他那在戰場上練就的雄渾嗓音,卻帶著一股穿透靈魂的力量,轟然席捲了整個廣場。
「你們罵蘇司令是逃兵?罵他擁兵自重?罵他發國難財?!」
陳大將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中透著無盡的悲涼與譏諷。
他猛地一拍胸脯,大聲吼道:「我是紅黨的將領!我不是他蘇越的兵,更不是他和平飯店拿錢雇來的手下!我今天站在這裡,只說一句公道話!」
此言一出,下方原本還準備繼續叫罵的學生和新兵們,全都愣住了。
很多人都是認識陳大將的。
但誰都知道,紅黨和金陵政府不對付,和那些軍閥也是水火不容。
一個堂堂的紅黨高級將領,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包庇一個「臨陣脫逃的賣國賊」?
這絕不可能!
陳大將看著下方那一張張錯愕的面孔,眼眶突然紅了。
「你們被金陵那幫只會坐在冷氣房裡寫酸文章的政客當槍使了都不知道!」
陳大將嘶啞著嗓子,指著北方的天空,發出了泣血的怒吼。
「你們以為蘇司令現在正躲在溫柔鄉里享福?我告訴你們!他早就去了青島前線!」
轟!
這句話一出來,就像是一顆千萬噸級的炸彈在人群中引爆,所有人都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不可能……報紙上明明說他……」那個剛才還叫囂得最凶的學生領袖,手裡的報紙頹然滑落。
「報紙?那幫政客的報紙一個字都不能信!」
陳大將咬著牙,繼續拋出更加震撼的真相。
「他不僅親自去了!他還帶去了咱們兵工廠連夜趕製出來的新式武器!帶去了洋人都眼紅的救命神藥盤尼西林!就為了前線的兄弟們能少流點血,多殺幾個鬼子!」
說到這裡,陳大將深吸了一口氣,猛地轉過身,手指猶如一柄利劍,直直地指向了閘北腹地的方向。
「你們這些新兵問為什麼不把咱們的主力大軍調去青島?」
陳大將的目光猶如刀鋒般掃過那些新兵,字字泣血。
「在杭州灣的外海,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東洋人的軍艦在死死地盯著咱們的大本營!」
「你們回頭看看那片冒煙的廠房!那是咱們大夏國現在唯一能造出比東洋人還要好的槍炮、能產出救命消炎藥的地方!那是咱們大夏國抗擊日寇的造血心臟!」
「蘇將軍以前能打贏東洋人,就是靠這些廠子裡生產出來的武器!」
陳大將一拳狠狠地砸在欄杆上。
「一旦我們的主力全拉去了青島,東洋人從杭州灣登陸,從背後捅刀子,炸毀了咱們的兵工廠和藥廠!你們告訴我,接下來這仗還怎麼打?!」
「沒有了子彈,沒有了藥!前線那些大夏好男兒,難道要拿木棍去敲東洋人的坦克?難道要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去堵鬼子的槍眼嗎?!」
「蘇司令把你們留在閘北,不是為了讓他自己當土皇帝,而是為了死死守住大夏國這條最後的命脈!他把最危險的前線留給了自己,卻把保衛國家心臟的重任交給了你們!」
「而你們呢?!」
陳大將指著下方那些羞愧得渾身發抖的人群,發出了最後的一聲痛斥。
「你們卻在這裡聽信讒言,在這裡逼宮!在這裡往一個正在為國拚命的民族英雄背後捅刀子!你們,對得起蘇將軍嗎?!」
突然。
整個廣場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廣場上,一萬多人,鴉雀無聲。
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噹啷!」
那名帶頭鬧事的新兵,雙手劇烈地顫抖著,手裡的步槍掉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緊接著,他「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啪!啪!」
他揚起粗糙的大手,左右開弓,狠狠地扇著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用了死力氣,嘴角瞬間被打出了鮮血。
「我真他娘的是個畜生啊!蘇司令在前面拚命,我居然在這裡罵他逃兵!」
這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小伙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把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得鮮血淋漓。
「撲通!」
「撲通!」
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成千上萬的市民、學生、新兵,齊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那個扔爛菜葉的大媽,捂著臉哭得癱倒在地。
那個學生領袖,將那份《中央日報》撕得粉碎,仰天發出一聲悲憤的嘶吼:「金陵政客,誤國誤民!殺人誅心啊!」
沉冤得雪。
在這一刻,所有的誤解、所有的怨氣,都被陳大將這一番雷霆般的怒吼徹底震碎。
取而代之的,是對蘇越無以復加的愧疚與死心塌地的崇敬。
然而。
公共租界,日不落帝國領事館的頂層豪華露台上。
留聲機里正播放著慵懶悠揚的西洋爵士樂。
使卡爾頓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名貴燕尾服,手裡端著一杯冒著金黃色氣泡的頂級香檳。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高倍軍用望遠鏡,饒有興致地看完了和平飯店廣場上發生的那場鬧劇。
「呵呵。」
卡爾頓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冷笑,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高盧國特使杜邦。
「杜邦先生,看到了嗎?這就是東方人,他們總是喜歡沉浸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情感宣洩中。」
杜邦搖晃著手裡的紅酒杯,深吸了一口粗大的古巴雪茄,吐出一口濃煙,誇張地聳了聳肩膀。
「卡爾頓爵士,我實在無法理解。那個蘇越的,他去不去青島,帶沒帶物資,有什麼區別嗎?妄想這點東西就能改變這場舉國之戰的最終結果?」
「沒錯,毫無區別。」
卡爾頓走到沙發前坐下,傲慢地翹起了二郎腿,眼神中透著一種屬於西方工業強國、居高臨下的冰冷。
「大夏國的平民似乎根本不明白現代海戰到底意味著什麼。他們以為幾盒消炎藥,幾把打得快一點的步槍,再派一些精英治病,就能改變一場國家級別的戰爭?」
卡爾頓冷笑出聲,搖了搖頭。
「那可是大東洋帝國的艦隊!那是擁有四萬噸級戰列艦的鋼鐵怪獸!」
卡爾頓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圈,眼中閃爍著對工業暴力的狂熱與敬畏。
「口徑四百一十毫米的重型艦炮!一發穿甲高爆彈的重量超過一噸!當那種級別的火炮齊射的時候,所謂的戰壕、掩體、甚至是一座大山,都會在瞬間被夷為平地。」
「在絕對的火炮洗地面前,血肉之軀的意志,就是個一碰就碎的笑話。」
「而且那個蘇司令據說在東洋人軍艦的機動戰術下,根本束手無策,華夏軍隊在節節頹敗。」
卡爾頓舉起手裡的香檳,眼中閃過一抹貪婪的幽光,彷佛已經看到了蘇越覆滅後的豐厚利益。
「先生們,讓我們為那位愚蠢的、自不量力的蘇司令干一杯吧。」
「不出意外的話,他和他那一百多個可憐的保鏢,很快就會被東洋人的艦炮炸成海灘上最細碎的肥料,哈哈哈!」
露台上,響起了一陣肆無忌憚、冷血到了極點狂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