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場。關門了。」
冰冷的聲音消散在海風裡。
深藍色的海水在郵輪下方翻滾。
南城市中心。
鼎盛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全景落地窗外,城市的霓虹燈連成一片斑斕的光海。
辦公室內沒有開主燈。
只有辦公桌上的一盞黃銅復古檯燈亮著微光。
光柱直直打在寬大的黃花梨桌面上。
照亮了幾十份散亂的財務報表。
報表上的數字,全是用紅色的加粗字體列印的。
赤字。虧損。查封。凍結。
一隻布滿老人斑的粗糙大手。死死按在這些報表上。
五指猛地收緊。
厚厚的一沓A4紙被強行揉成一團。發出刺耳的紙張摩擦聲。
鼎盛集團真正的幕後老闆。沈萬山。
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里。
他另一隻手夾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雪茄沒有點燃。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用力。直接捏在雪茄的菸頭上。
乾脆的菸葉被捏得粉碎。
褐色的菸絲簌簌往下掉。落在名貴的桌面上。
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臉上的老年斑透著一股陰沉的死氣。
辦公桌前面。
站著三個西裝革履的集團高管。
平時在南城呼風喚雨的資本大佬。現在站得筆直。
雙手貼著褲縫。腦袋死死低著。
視線盯著自己的定製皮鞋尖。
中間那個高管的腿肚子在打哆嗦。
西裝褲的布料跟著一抖一抖。
額頭上的冷汗匯聚成水滴。砸在手工編織的地毯上。
他連抬手擦汗的膽子都沒有。
沈萬山扔掉手裡爛成一團的雪茄。
從桌旁端起一杯醒好的拉菲紅酒。
高腳杯傾斜。
暗紅色的酒液順著玻璃杯口流了出來。
他沒有往嘴裡送。
手腕外翻。把杯子伸出桌面邊緣。
酒液像一條紅色的細線。直直砸在腳下那塊純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白色的絨毛瞬間被染紅。
像是一灘新鮮的血跡。在地毯上快速蔓延。
「半個月。」
沈萬山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砂紙在劇烈摩擦。
「西郊的工程隊。落鷹村的帳本。」
「海島的走私船。烏衣古鎮的造假窩點。」
高腳杯里的酒倒空了。
沈萬山隨手把空杯子扔在地毯上。
玻璃杯滾了兩圈。沒碎。
「三條洗錢的幹線。兩個費盡心思養起來的保護傘。」
沈萬山雙手按著桌面。身體前傾。
昏黃的燈光照亮他那張布滿陰霾的臉。倒三角眼透著凶光。
「被一個戲子。拆得乾乾淨淨。」
三個高管齊刷刷彎下腰。
「老闆息怒。法務部正在走程序,想辦法把李富他們撈……」
中間的高管硬著頭皮匯報。
話沒說完。
沈萬山抓起桌上的白瓷菸灰缸。
直接砸了過去。
「砰。」
菸灰缸砸在高管的胸口。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高管悶哼一聲。捂著胸口退了半步。嘴角磕破了皮。血絲滲出。
「走法律程序?玩陰的?買黑稿?」
沈萬山冷笑出聲。胸膛劇烈起伏。
「老鬼的下場你們沒看見嗎!」
「他拿著公安部的證件!網警二十四小時盯著他的輿情!誰敢去買他的黑熱搜!」
沈萬山一腳踢開腳邊的真皮座椅。
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外面萬家燈火的南城。
常規的商業手段。在這個男人面前就是個笑話。
對方是個軟硬不吃、武力值逆天的怪物。
再讓他查下去。鼎盛集團的總部大樓就得被貼上封條。
「等不及了。」
沈萬山轉過身。背光站著。臉上一片漆黑。
只有聲音透著化不開的血腥味。
「我花了一千五百萬美金。」
「買通了『海洋明珠』號的大副。」
「安插了一支三十人的隊伍上船。」
高管們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
一千五百萬美金的安家費。
這不是普通的殺手能拿到的數字。
「血鯊傭兵團。」
沈萬山吐出這個名字。
常年活躍在索馬利亞海域和亞丁灣的頂尖武裝組織。
手裡全是軍用級別的重火力。平時乾的都是劫持萬噸遠洋貨輪的要命買賣。
「他們現在,就穿著安保和船員的制服。在船上。」
沈萬山走回桌前。
雙手重新撐在滿是菸絲的桌面上。
「公海。沒警察。沒信號。」
「製造一場海盜劫船的意外。」
「把那個姓蘇的,給我剁成碎塊。」
他咬著泛黃的牙齒。字字帶血。
「丟下海。餵鯊魚。」
……
距離大陸一百二十海里。
公海海域。
「海洋明珠」號豪華郵輪。
像一座漂浮在黑水上的移動城堡。
巨大的螺旋槳攪碎深黑色的海水。船首兩側翻起幾米高的白沫。
引擎的轟鳴聲被海風捲走。
夜幕徹底降臨。
天上沒有月亮。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
海面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參照物。
在這個位置。手機狀態欄的信號格早就空了。
完全脫離了陸地基站的覆蓋範圍。
郵輪內部。一樓宴會大廳。
這裡和外面的漆黑死寂截然不同。
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這是一場盛大的假面舞會。
頭頂是三層樓高的挑空穹頂。
六盞巨大的波西米亞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暖光。
地面鋪著厚厚的土耳其手工地毯。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大廳正前方。
一支專業的交響樂隊正在演奏圓舞曲。
大提琴和鋼琴的音符在空氣里流淌。舒緩。慵懶。
香檳塔壘了三米高。淡金色的酒液順著杯壁往下流。
舞池裡。
穿著高定晚禮服的各路名媛和富商。
臉上戴著各種材質的半臉面具。
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搖擺。
紙醉金迷。空氣里飄著幾百種高級香水混合的味道。
大廳角落。
一根粗大的羅馬柱陰影里。
蘇晨靠著柱子站著。
他穿著一身修身的純黑西裝。
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敞開著。
手裡捏著一個黑色的塑料羽毛半臉面具。
沒戴。只是拿在手裡把玩。
他不適應這種吵鬧的環境。
看著舞池裡那些扭動的人群。
身體的肌肉保持著一種微弱的緊繃狀態。
「怎麼不戴面具?」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林清寒走了過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長裙。裙擺拖地。
臉上戴著一個鑲著銀邊的白天鵝面具。
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和白皙的下巴。
她手裡端著兩杯香檳。
走到蘇晨面前。遞過去一杯。
蘇晨停下把玩面具的手。
接過香檳杯。玻璃杯壁很涼。
「視線受阻。不習慣。」他隨口回了一句。
兩人站在角落。沒去跳舞。
跟拍PD老李抱著攝像機。躲在十米外的餐車後面。
他戴著一個滑稽的卡通面具。
把鏡頭對準兩人的方向。拍著這難得的同框畫面。
舞曲到了高潮部分。鼓點密集。
服務生們端著銀色的不鏽鋼托盤。穿梭在人群邊緣。給客人送酒。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外國服務生。
端著托盤。朝著蘇晨和林清寒的方向走過來。
這人個子很高。將近一米九。
肩膀極寬。白襯衫被肌肉撐得緊繃。
金色的短髮。深眼窩。
戴著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
他走得很穩。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步伐帶出一種特定的戰術節奏感。
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亂看。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三米。兩米。一米。
外國服務生沒有停步。
他端著盤子。從蘇晨的左側擦肩而過。
白襯衫的布料,輕輕擦過蘇晨黑西裝的袖口。
在這個擁擠的宴會廳里,隨時都在發生。
蘇晨手裡端著那杯香檳。
正準備遞到嘴邊。
杯沿距離嘴唇還有一寸。
他的動作。
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端著酒杯的右手僵住了。
玻璃杯里的淡金色酒液。原本平穩的液面。
突然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蘇晨的鼻翼。猛地抽動了一下。
在大廳里幾百種高級香水的混合掩蓋下。
在那股起泡酒的甜味底下。
一股極其濃烈的、刺鼻的味道。
像一把生鏽的冰錐。狠狠扎進了蘇晨的嗅覺神經。
直衝腦門。
不是普通的機油味。
是軍用保養油。專門用來擦拭自動步槍槍膛的特種防鏽油。
還混雜著一種只有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身上才會帶的重度海腥味。
這兩種味道。死死咬合在一起。
附著在那個剛剛擦肩而過的外國服務生身上。
蘇晨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
下頜線的肌肉繃緊成一塊生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