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靜下來。通天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往蒲團上一歪，一條腿屈起來踩著蒲團邊緣，手指敲著膝蓋。
他偏頭看向昊天，語氣裡帶著好奇：「對了，昊天兄弟，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妖族天庭。」昊天如實回答，「我修的是帝王之道，想去天庭看看帝俊和東皇是如何統御萬妖的。」
話音剛落，殿中的氣氛忽然變得微妙起來。通天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敲膝蓋的手指也停了。
元始天尊眉頭皺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連一直沉默的老子都微微睜開了眼。
元始天尊終究沒有忍住。他放下手中的玉如意，看向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絲不解：
「道友，你根腳不凡，道祖座下義子，准聖修為，何必屈尊去那群濕生卵化之輩的地方？」
他說這話時語氣不是傲慢，而是真心實意的困惑，在他眼裡，妖族的根腳就是不如先天神聖，這是事實，不是偏見。
通天難得沒有反駁元始。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蒲團邊緣。
老子也沒有說話，可那雙微闔的眸子看向昊天時，分明帶著一絲贊同。
不是贊同元始的措辭，而是贊同那個問題的本意。
他們三清都是盤古元神所化，生來便有開天功德，根腳尊貴無比。在
他們看來，昊天雖然不是盤古正宗，卻也是道祖親口承認的義子，論地位也不會比三清低。
這樣的身份去妖族天庭學習，圖什麼？
昊天沒有急著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茶杯輕輕放在案几上，然後抬起頭，迎上三清各異的目光。
「三位道兄有所不知。」他的聲音平靜而誠懇。
「我不過是混沌中一塊頑石。僥倖被師父點化，僥倖被師父看重，才有今日的修為。
論根腳，莫說與三位道兄相比，十二祖巫是盤古精血所化，帝俊東皇是太陽星中誕生的先天神聖，便是接引准提二位道友，也是先天靈根化形、先天神聖之身。我昊天，不過是沾了師父的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清。
「在我眼裡，洪荒之下的生靈，都是盤古大神的孩子。
既然都是盤古大神的孩子，哪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
三位道兄有開天功德在身，將來必有大成就。
而我想要趕上三位道兄，自然要多看、多學、多走、多練。
妖族天庭也好，巫族部落也好，仙府蓬萊也好，每一處都有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帝王之道不是坐在紫霄宮裡能悟透的。我去看，去聽，去想，去把每一家好的東西融會貫通。
這樣，才不辜負師父對我的培養。」
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子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忽然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他修道萬萬年，從未因為誰的言語而動容。
可昊天這番話，他說不出哪裡被觸動了，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曾經擁有過、後來漸漸淡忘了的東西。
不是道法，不是修為，而是一種更樸素的、更根本的——謙遜。
是明明已經站在了頂峰，卻依然願意低下頭去看腳下泥土的謙遜。
元始天尊沉默著。他最重規矩，最重根腳，最看不起那些濕生卵化之輩。
可昊天，一個被他視為「同等根腳」的人——卻告訴他：我也是從最低處走上來的。
這句話，比任何大道理都讓他無法反駁。因為昊天不是在指責他的傲慢，而是在分享自己的來路。
一塊頑石，被道祖點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和他這個盤古元神所化的天定聖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可昊天走通了。
這讓他不得不開始思考一個他從來不屑于思考的問題，腳跟，真的能決定一切嗎？
通天沒有沉默太久。他看著昊天，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真誠。他不是在笑元始被懟，不是在笑大哥沉默，他是在笑自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三清中最不看重根腳的一個，他收徒有教無類，截教萬仙來朝。
可今天昊天這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他所謂的「有教無類」，骨子裡還是帶著盤古正宗的俯視。
他是站在高處向下伸手，而不是真正把自己放在和弟子們一樣的高度。
但昊天做到了。這個比他還年輕的准聖，是真的覺得，天下生靈，沒什麼不一樣。
「昊天兄弟。」通天端起茶杯，朝昊天遙遙一舉，嘴角掛著笑意，「就沖你方才這番話，你這個朋友，我通天交定了。」
老子沒有舉杯，但他微微點了點頭。那幅度極小，若不是昊天注意看，幾乎察覺不到。
但昊天看到了。元始天尊也沒有舉杯，但他重新打量了昊天一遍，不是那種審視根腳的打量，而是第一次把這個玄袍青年當成一個獨立的、值得認真對待的存在來看待。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一聲很輕，卻已是元始天尊能給一個非盤古正宗的同輩最高的認可。
昊天端起茶杯，回敬了通天，也向老子和元始各致意一次。
茶香氤氳，殿外的崑崙山風穿過窗欞，拂動四人的衣袍。
陽光從雪頂上反射進來，將殿中的仙光染上了一層暖暖的金色。
三清宮的這一次品茶論道，沒有講什麼高深的大道，沒有論什麼玄妙的法則。只是四個人，四杯茶，幾句真心話。
但就是這幾句真心話，讓三清記住了這個叫昊天的青年。也讓昊天知道，三清骨子裡雖然驕傲了些，但這份驕傲不是不能打破的。
只要你足夠真誠，足夠坦蕩，他們便願意把你當成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