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話不能這麼說。」大道依舊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從容模樣,不急不緩地拿袖子擦了擦被盤古拍濺的茶水。
「這是自願的。后土化輪迴是她自己的選擇,地道與她共鳴也是天意。
我又沒逼她,也沒插手,怎麼能叫算計呢?
再說了,我也沒虧待這個女兒。地道本源任她調用,輪迴功德助她成聖,幽冥地府以她為尊。
這待遇,比天道對你那三個傻兒子好多了吧?」
盤古氣得鬍子都在抖,指著大道的鼻子:
「你——你這老東西!當年在混沌里我就覺得你不是什麼好鳥!果然!
老子辛辛苦苦開天闢地,身化萬物,生了一窩兒女,到頭來全被你兒子們拐跑了?
天道拐我三個傻兒子,地道拐我女兒,人道——人道差點被你大兒子吸乾,還是昊天那小子救回來的!
你們爺幾個合起伙來坑我盤古一家?」
大道放下茶杯,雙手一攤:「都是自家人,何必分這麼清楚。」
盤古那張粗獷的大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瞪著大道半晌,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髒話咽了回去。
他總不能真在這混沌里和大道干一架。雖然他很想。
尤其是看到大道那副「你女兒就是我女兒」的理所當然的表情時,他拳頭都捏起來了。
但理智告訴他,現在動手,被揍的肯定是他。
他當年開天闢地時捨棄了肉身,全身上下能舍的都舍了。就連玉髓和鮮血,都被無數系統拿來拿去。
如今坐在這亭子裡的不過是一道意志投影,雖然依舊頂著「盤古」的名號。
可要是真和大道這個本尊俱全的老傢伙動起手來,結果不言而喻。
他盤古雖然莽,但不傻。打不過就是打不過。算了,喝茶。
就在這時,盤古眉頭忽然一挑。混沌深處,一道氣息正踏著翻湧的混沌亂流緩步而來。
那氣息他太熟悉了,當年在混沌里,三千魔神混戰,有一個仙道小魔神遠遠看到他就跑,跑得比誰都快。
後來那個小魔神成了洪荒的天道代言人,再後來合了道,成了洪荒真正意義上的主宰。
大道也感應到了,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這不是鴻鈞嗎?你居然能找到這裡來。」
盤古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那張粗獷堅毅的大臉上露出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
「稀客啊,稀客!這不是當年在混沌里見我就跑的鴻鈞老道兒嗎?來來來,坐坐坐!」
他大踏步迎上去,伸手在鴻鈞肩上重重拍了兩下,拍得鴻鈞身形都晃了晃
「沒想到啊沒想到,當年那個躲著我走的老道士,如今也能和我齊頭並進了。真是世事難預料啊!」
鴻鈞被他拍得肩膀生疼,也不惱。他今日未穿那身太極道袍。
只著了一襲灰布舊衣,手持拂塵,面容清癯,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老道人模樣。
他在石桌旁坐下,大道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盤古道兄謬讚了。」鴻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翹起。
「老道我也只不過是機緣巧合。主要吧,還是老道我這兒子爭氣。」
大道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盤古的笑容僵在臉上。
兩人同時看著鴻鈞那副波瀾不驚卻怎麼都藏不住得意的老臉,忽然覺得這杯茶有點喝不下去了。
這老道,開口三句話不離他兒子。
還是盤古輕咳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
「言歸正傳,鴻鈞,你來這裡,不會只是為了炫耀你兒子吧?」
鴻鈞放下茶杯,神色稍稍正了幾分:
「這個天榜,應該是二位降臨於另一個洪荒的吧。」
大道沒有否認,微微頷首:
「是的。另一個世界,沒有所謂的大天尊昊天。
另一個我獨居混沌,另一個盤古兄陷入沉睡。而你——」
他看向鴻鈞,「那個世界的你,合道之後正在被天道意志逐步吞噬,若再無改變,終將徹底失去七情六慾,化為無情的天道本身。
於是我和另一個我商議之後,決定降下天幕,看看能不能讓那個世界有所改變。」
鴻鈞沉默了一瞬。他來之前便有所猜測,此刻得到證實,心中五味雜陳。
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竟然走到了那一步。無情無欲,非我非天。
而他身邊,沒有一個昊天。他沉吟著開口:「二位剛才在聊什麼?」
盤古臉上的得意又回來了:
「聊我女兒。我女兒后土,當年多麼大慈悲,大毅力,捨身化輪迴,補全天地缺陷,看到沒?」
他指著水鏡中那個站在輪迴盤中央的明黃身影,語氣里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這才是盤古正宗血脈!比太清那個意外強多了。」
鴻鈞點了點頭,由衷讚嘆:「后土娘娘確實仁德無雙。」
大道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也是我女兒。」
盤古一拍桌子:「你閉嘴!」
然後轉向鴻鈞,忽然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問。
「鴻鈞,你那兒子到底走到哪一步了?我推演過好幾次,都看不透他。聖人大圓滿?還是已經——」
鴻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張萬年沒什麼表情的老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卻又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看不透就對了。因為老道我現在也看不透。
我那犬子,如今本尊統領洪荒天庭,統御三界諸天。
惡屍昊玄坐鎮地府,號酆都大帝,執掌輪迴。
善屍昊丘鎮壓人族氣運,教化萬靈。
自我屍鎮守深淵,監察混沌邊界。倘若三屍合一,歸於本尊——」
他放下茶杯,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估計到時候我這個天道代言人,都壓不住他。」
盤古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轉頭看了一眼大道,大道也轉頭看了他一眼。
兩個從混沌初開就存在的老傢伙,此刻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先是震驚,然後是沉默,最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長江後浪推前浪。盤古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是恭維,而是事實。
饒是大道,此刻也沒了往日的從容。他原先只以為昊天的實力還要比自己等人弱上不少。
畢竟那小子修的是帝王之道,走的是法則證道加斬三屍同修的路子,又有鴻蒙紫氣和造化玉碟碎片加持,戰力確實不凡,但終究是個後輩。
可現在聽鴻鈞這麼一說,惡屍鎮地府,善屍鎮人族,自我屍鎮深淵,本尊統洪荒。
四線並進,各掌一方天道本源。倘若真有三屍合一的那一天,集天道、地道、人道之力於一身,再加上法則證道的根基,那份量就不是「比大道弱一點」能形容的了。
恐怕連他和盤古這樣的老傢伙,都未必能壓得住他。
「看來我們三個老傢伙,都小看了那小子。」
大道難得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卻沒有半分不甘,反而帶著幾分欣慰。
鴻鈞端起茶杯,臉上那抹得意怎麼也消不下去。
三人不再談這件事,開始喝茶。亭外的混沌依舊翻湧不息,亭內的茶香依舊氤氳如初。
三個老道人,三個站在不同立場、不同世界頂端的存在,此刻安安靜靜地喝著茶,偶爾斗幾句嘴,偶爾沉默片刻。
水鏡中的洪荒還在運轉,而關於那個玄袍青年的未來,也許只有他自己能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