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眉站在柳樹下,看著那片徹底平息下來的混沌空間,看著那個張開雙臂、周身氣息與混沌融為一體的玄袍青年,微微頷首。
他活了無數紀元,見過的天驕如過江之鯽,但能在准聖境界便做到與混沌共鳴的,屈指可數。
上一個做到這一步的,是還沒有合道的鴻鈞。再上一個,是還沒有開天的盤古和自己。
他抬手一揮,那片混亂空間中的所有罡風與碎石同時凝固,然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向兩側緩緩退去,讓出一條通往柳樹下的坦途。
「行了,」揚眉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滿意,「你已經向老夫證明了,你的信念足夠堅定。」
昊天睜開眼,站起身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感受了一下周身流轉的氣息,忽然發現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原先他在混沌中行走,總感覺自己與這片天地格格不入。
混沌亂流會排斥他的仙道氣息,空間裂縫會主動避開他的帝王道韻,他像一個闖入別人家的陌生人,每一步都要用法力去硬扛。
如今那種排斥感消失了,混沌亂流從他身邊流過時不再割裂,而是如同溪水繞過卵石,自然而然地分向兩側。
他走了一步,沒有用法力,卻感覺混沌的氣息托著他的腳步,輕快而踏實。
揚眉已在那張石桌前重新坐下,兩隻石杯都斟滿了茶,熱氣裊裊升起。昊天走到石桌前,向揚眉拱手行禮:「多謝前輩指點。」
「坐。」揚眉指了指對面的石凳,將其中一杯茶推到昊天面前。
昊天依言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溫潤,入喉時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涼之意。
與他之前喝過的任何一種茶都不同,沒有靈氣的濃郁,沒有道韻的玄妙,只是單純的甘甜,像是被歲月沉澱過的味道。
揚眉也端起自己那杯,卻沒有急著喝。
他望著遠處那棵巨大柳樹垂下的萬千絲絛,柳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無數翠綠的柳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時間的低語。
「法則證道是長期道路。」揚眉開口了,聲音比之前少了幾分考校的嚴肅,多了幾分長者對後輩的語重心長。
「法則證道與斬三屍、功德證道不同。斬三屍者,斬卻一屍便是一重天地,每一刀下去立竿見影,修為即刻暴漲。
功德證道更不必說,功德降下聖位自成,當即便能感受到天地共鳴。
但法則證道沒有,你在前期可能不會得到任何獎勵,不會有立竿見影的突破,不會有功德灌頂的暢快。
你走的路只有考驗,一個接一個的考驗,枯燥的、漫長的、看不到終點的考驗。
它最難的地方就在於此——堅持。」
揚眉伸手指向那棵參天巨柳,聲音忽然變得悠長而厚重,帶著一種只有在漫長歲月中獨自走過的長者才能積澱出的分量:
「你看這棵柳樹。當年混沌初開,盤古剛剛劈開天地,鴻鈞還沒合道,羅睺還在洪荒布局。
老夫便在這混沌深處種下了這棵柳樹。最初它只是一根手指長的小苗,插在混沌碎石中,連根都扎不穩。
混沌亂流刮過來,把它連根拔起;煞氣涌過來,把它的葉片腐蝕殆盡。
它死了不止一次。但每次我以為它活不了的時候,它又從那塊碎石里冒出新芽。
周而復始,無數年過去了,它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往混沌深處紮根,一點一點地適應這片天地。
現在你看到它——根系扎穿了混沌,樹冠撐開了虛空。沒有誰給它降下功德,沒有誰助它斬卻執念。
它只是每天都在堅持做一件事——活著,紮根,長高。
今天累了,休息一天,明天繼續堅持,那就不叫失敗。法則證道的奧秘,就在於此。」
昊天靜靜地聽著,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放回了石桌上。
他望著那棵巨柳,忽然覺得自己和它何其相似。一塊頑石,在混沌中爭奪靈氣,一爭便是無數紀元。
後來被師父點化,有了道號,有了修為,有了帝王之道的宏願。
他不是沒有累過,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在西方焦土上徒手梳理靈脈時,他累得雙手發抖。
在不周山腳下面對數十萬大軍時,他也沒有必勝的把握;在混沌深處被罡風割得皮開肉綻時,他也想過是不是停下來歇一歇。
但他沒有。不是因為他不累,而是因為他知道,累不是停下的理由。
天幕之下,原初洪荒的准聖大能們都沉默了。
揚眉這番話,看似是對昊天說的,卻如同一記警鐘敲在了每個人的道心深處。
血海之中,冥河盤坐於業火紅蓮之上,忽然苦笑了一聲。他的殺伐大道,在准聖巔峰困了無數年。
他以為是機緣未到,今日聽揚眉一席話才明白——不是機緣未到,是他不夠堅持。
每次閉關千年便覺得枯燥難耐,每次遇到瓶頸便想著換個法門試試。
他的血神子分身遍布血海,卻沒有一個能真正承載他的大道。
堅持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北冥妖師宮中,鯤鵬那張陰鷙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從北冥起家,修鯤鵬變化之道,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九萬里。
他夠堅持了——從一隻濕生卵化的小鯤修到准聖巔峰,他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可揚眉說的「堅持」,似乎和他理解的「堅持」不太一樣。
他的堅持是為了變強,是為了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閉嘴。
而那棵柳樹的堅持,只是單純地活著、紮根、長高,不問結果,不問意義。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
揚眉見昊天陷入沉思,沒有打擾。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讓這個後輩有足夠的時間消化。
良久,揚眉放下茶杯,再次開口:「這些道理,你可以以後慢慢琢磨。現在,老夫要問你一個問題。」
昊天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專注。
「三千大道,哪一條最強?」揚眉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鄭重。
「老夫需要你一個確切的答覆。你就坐在這裡,什麼時候想好了,給老夫一個答覆。你的道,也許就成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影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輕輕一晃,消失在柳樹之下,只留下滿樹的柳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昊天獨自坐在石桌前,面對著緩緩旋轉的混沌亂流,陷入了沉思。
混沌深處沒有日月,沒有時間,只有永恆的寂靜。
而他心中的那個答案,正在一點一點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