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回盤古殿，十二祖巫震怒。祝融一拳砸碎了面前的石案，碎片飛濺中他的眼眶通紅。
夸父是他部落中最勇猛的大巫，從夸父還是個剛學會拿斧子的小巫時，自己教他認每一種野果的名字，教他戰鬥。
共工難得沒有和他抬槓，只是默默站起身來，走向殿外。
大羿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他后土部落新任的祖巫，繼承了后土精血，也繼承了后土對巫族每一個子民發自內心的愛護。
從夸父開始追趕金烏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風。
等一陣能把箭送上天穹的風。他站在盤古殿外的高崖上，張弓，搭箭。
弓是他的伴生靈寶，以后土功德加持，弓身呈暗金色，弓弦是一根從盤古殿中取來的自己晉升祖巫後褪下的跟腱，沒有箭矢，箭是他以法則凝成的因果之箭。
第一支箭射出，天空中一輪太陽轟然爆裂，金色的血液如暴雨般灑落大地。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九隻金烏驚慌四散，但它們飛得再高也快不過因果之箭。
箭無虛發，每一箭都精準地鎖定命數因果，直奔金烏要害。
帝俊和東皇太一同時感應到子侄隕落，兩人化作兩道金光沖天而起，帝俊的怒吼震碎了萬里雲層。
東皇太一的混沌鍾悍然擋在大羿的第七支箭前，鐘聲與箭光碰撞，將周圍的星辰震得搖搖欲墜。
但大羿的箭太快了，快到連准聖都來不及盡數攔下。
九隻金烏，射落其八。只有最小的陸壓，被帝俊拼死護在懷中，逃過一劫。
金色的血從天空中傾盆而下，將大地染成一片灼目的金黃，每一滴金烏血落在乾涸的河床上都發出嘶嘶的灼燒聲。
八輪太陽的殘骸從天空中墜落，砸在洪荒大地上，激起沖天的火光。
帝俊抱著懷中瑟瑟發抖的陸壓，看著天空中那八朵正在消散的金色火焰，渾身都在發抖。
那是他九個兒子中僅剩的一個，最小的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出最漂亮的尾羽。
幽冥地府，輪迴盤前。昊玄緩緩伸出手，那隻墨玉葫蘆穿透陰陽界的屏障，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葫蘆入手微沉，隱約能感受到其中那縷微弱到極致的殘魂，像風中殘燭般隨時可能熄滅。
東王公還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只剩一絲真靈寄託於葫蘆之中，肉身盡毀，神識破碎，連意識都已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
能不能救回來，要怎麼救，一切都還是未知。只能等本尊回來再做定奪。
昊玄將葫蘆收入輪迴紫蓮的蓮心溫養，抬起頭，目光穿透幽冥，落在洪荒大地上那八輪正在墜落的太陽殘骸上。
那張與昊天一模一樣的臉上，冷冽如刀鋒，沒有憐憫，沒有幸災樂禍，只有一種洞悉因果之後的平靜。
「殺人者，人恆殺之。今天你妖族是老大，但你妖族不可能一直都是老大。」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替那些逝去的亡魂做最後的審判。
「發動戰爭，各憑本事，這沒什麼好說的。但屠戮手無寸鐵的人族，以魂魄煉器，這便不是戰爭，是屠戮。你妖族今日強盛，可以肆意妄為。但大道是公平的。等到妖族勢弱，人族強大的時候，自有因果循環。」
天幕之上，畫面從幽冥地府的輪迴盤前緩緩移開，昊玄那句「殺人者，人恆殺之」的餘音仿佛還在洪荒萬靈耳邊迴蕩，天幕的視角已悄然轉向了東方大地。
那裡曾經遍布著人族的茅草屋與農田，裊裊炊煙在夕陽下升起，孩童們在屋前空地上追逐打鬧。
如今那些炊煙早已被妖火與戰鼓所取代，無數部落化為焦土，無數生靈化作冤魂。
首陽山腳下，人族僅存的幾處庇護所之一。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位人祖圍坐在一堆篝火旁，火光照亮了三人疲憊而堅毅的面容。
他們剛從各地部落巡視回來，衣袍上還沾著焦土與血跡。
各部落的首領陸續上前匯報傷亡，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鈍刀，在三祖心頭反覆割鋸。
「青桑部落，三千餘口，只剩不到二百。青壯大多戰死，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
他們躲在沼澤深處的蘆葦盪里，靠生吃魚蝦撐了半個月，直到我們的搜救隊找到他們。」
一個手臂上纏著染血布條的首領聲音沙啞。
「大河部落……全沒了。妖族用火攻，整片山林都燒成了白地，逃出來的只有七個去河邊打水的孩子。
他們躲在河岸的淤泥里，看著部落的方向燒了整整一夜。」
另一個首領低著頭，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雲夢澤西岸的四個部落合併了。加起來不到五百人。是以前的十六分之一。」
老首領聲音很平靜，可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每一個部落報完，殿中便陷入一陣壓抑的沉默。燧人氏坐在篝火旁，手中那朵人族聖火在夜色中輕輕搖曳，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這位人族最古老的領袖之一，曾經教會族人鑽木取火、結束茹毛飲血時代的火祖，此刻卻覺得這團火有些燙手。
他想起當年昊天離開人族部落後，他對著篝火說的那句話。
「從今往後，人族有了自己的火。」可現在，這團火還亮著，點亮它的族人卻已少了大半。
「三祖，」人群中一個年輕的首領忽然站了出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妖族有準聖，有大陣，我們修為低下。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繼續躲，我們又還能躲到哪裡去？求三祖給我們指條明路！」
他的話像一根針扎破了壓抑已久的沉默，周圍的首領們紛紛抬起頭，目光匯聚在篝火旁那三位老人的身上。
燧人氏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來，佝僂的身形在火光中如同一株被狂風吹彎卻始終沒有折斷的古樹。
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張飽經風霜卻依然堅毅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走到篝火旁，從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燒的木柴，將它高高舉起。
「忍耐。」燧人氏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們要等待時機，順勢而為。但忍耐不是什麼都不做。妖族勢大，巫族善戰，但我們人族有自己的優勢，我們弱小，所以懂得團結。
我們短壽，所以珍惜每一代傳承；我們沒有爪牙，所以學會了用火、建房、織衣。洪荒不是一天變成這樣的，也不會一天就變好。但我燧人氏在此立誓——」
他將那根燃燒的木柴插在地上，「人族聖火一日不滅，人族便一日不絕。我人族，自當自強不息！」
有巢氏也站起身來。這位教會族人在樹上建造房屋、躲避風雨與禽獸侵害的巢祖，聲音同樣低沉卻堅定：
「妖族能屠戮我們的族人，卻屠不盡我們血脈中的不屈。
從今天起，加固所有庇護所的防禦，將部落分散隱藏，減少被一網打盡的風險。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我們失去的土地，將來子孫後代會一寸一寸收回來。」
緇衣氏最後站起。這位教會族人以獸皮禦寒，眼眶微紅，卻沒有流淚：
「我們把每一個死去族人的名字刻在石壁上。不是為了仇恨，是為了記住。記住我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記住那些保護了弱小、把生的機會留給別人的勇士。
將來有一天，我們的子孫會問起——先民們是怎麼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先祖，不是怯懦的逃兵，而是在絕境中選擇了最有尊嚴的活法。」
篝火噼啪作響，夜風將聖火的火星吹向天際，像是那些逝去的亡魂在回應先祖的誓言。
（兄弟們，都在吧！我老書被封了，我怕這本也被制裁。給我個回復。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