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原初洪荒一片寂靜。
無數修士看著天幕上那三位站在篝火旁的人族先祖,看著他們溝壑縱橫卻堅毅如磐石的面孔。
看著那些在絕境中依然沒有放棄希望的倖存者,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太清境中,老子盤坐於蒲團之上,目光落在天幕上那團搖曳的人族聖火上,良久不語。
他是人教教主,是他傳下金丹大道,教人族修煉之法。可他這個教主,在人族最需要庇護的時候,又做了些什麼?
他端坐首陽山,冷眼旁觀,以「順應天道」為由置身事外。
而燧人氏,一個連准聖都不是的後輩,卻站在焦土之上,舉著一根燃燒的木柴,告訴所有人族不會滅亡。
他沉默良久,伸手將膝上的扁拐輕輕擱在一旁,聲音淡得像一陣微風,卻帶著幾分自嘲與釋然。
「天道無情,人道自強。以仇恨為種,以隱忍為土,以抗爭為芽,以自強為干。
當年你妖族如何屠戮人族,如今人族便如何殺妖。
來日之因,正是今日之果。因果報應,天地至公。
我這個教主,不如一個舉火把的小輩。忘情道修到盡頭,反倒忘了什麼是擔當。」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沉默地坐在玉虛椅上。
他最重規矩,最看不起弱者。可此刻他看著天幕上那三位大羅金仙的人族先祖,看著他們身後那些衣衫襤褸卻眼神堅定的族人,忽然覺得「弱者」這兩個字,也許從來就不該用來形容人族。
他端坐許久,最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但這個動作本身,已是這位最重根腳的闡教之主對人族最高的認可。
碧游宮廢墟中,通天教主仰頭灌了一口酒,將酒葫蘆重重頓在膝上,濺出的酒液灑了一地。
他看著天幕上的畫面,忽然哈哈大笑,笑中帶淚。「好!好一個人族自強不息!截教若在人族,當收十萬弟子!」
而在洪荒大地上,無數修士也都感慨萬千。
他們之中許多人都曾看不起人族,覺得他們根腳低微、壽元短暫、戰力孱弱,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天地間活不長久。
可現在他們終於明白了——人族之所以能在這片殘酷的洪荒大地上生生不息,靠的不是修為,不是靠山,不是運氣。
靠的是這團聖火,靠的是這份自強不息的骨氣。
洪荒之中,唯有這樣堅韌的族群,才能在萬族爭霸的亂世中笑到最後。
天幕上妖族休整的號角吹遍了不周山。帝俊下令全軍撤回天庭,為數日後與巫族的決一死戰做最後的準備。
可對於散落在洪荒大地上的人族而言,所謂的「休整」非但沒有帶來喘息,反而成了一場更加殘酷的劫掠。
妖族的將領們心裡都清楚,屠巫劍是決戰中克制巫族肉身的關鍵兵器,而它還需要更多的魂魄來溫養。
於是一支支妖兵被派往四方,名義上是清剿散修餘孽,實際上卻是搜捕人族殘餘部落,收攏魂魄,繼續淬鍊那柄暗紅色的殺戮之劍。
鬼車便是其中一支妖兵的統領。他是帝俊麾下十大妖聖之一,准聖修為,性格陰狠而謹慎。
他率領數千妖兵掠過一片片焦土,從邊緣的小部落開始,一個一個地拔除。那些散落在山林間的人族殘餘,根本經不起准聖的隨手一擊。
到後來,鬼車已經不再親自出手,只是坐在中軍帳中等著部下將收集到的魂魄呈上來。
這一日,妖兵斥候發現了東海之濱群山深處有大量人族活動的蹤跡,不是幾十幾百,而是成千上萬。
那是最早一批從戰火中逃出來的人族倖存者,在經歷了無數傷亡之後,終於找到了這片隱蔽的山谷,依山傍水,易守難攻,便在此處紮下了根。
鬼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芒,若能一舉端掉這個人族主要棲息地,屠巫劍所需的魂魄便綽綽有餘了。
妖雲滾滾而來,遮天蔽日。山谷中的人族部落頓時陷入了恐慌。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三位人祖同時衝出議事廳,他們三人皆是大羅金仙圓滿,這份修為在洪荒散修中也算不弱。
可面對準聖級別的鬼車,三人聯手也撐不過數個回合。燧人氏攥緊手中的聖火,已經做好了死戰的準備。
鬼車獰笑著抬起利爪,正要下令全軍突擊,一道白光忽然從山谷深處沖天而起。那光芒純淨如初雪,柔和而不刺目,卻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嚴。
白光在妖雲前鋪展開來,化作一道屏障,將數千妖兵的攻勢盡數擋了回去。白光中央,一朵白蓮緩緩綻放,十二品蓮瓣層層疊疊,每一片花瓣都流轉著淨化法則的道紋,將妖氣與煞氣淨化得乾乾淨淨。
白蓮之下,一個身穿白色道袍的年輕人負手而立。
他與昊天面容一般無二,可氣質截然相反,溫潤如玉,謙和如春,眉宇之間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書卷氣,手中握著一卷從不離身的書簡。
昊丘。昊天斬卻善屍後,昊丘便沒有跟隨本尊去混沌。
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他與人族之間有著某種深刻的聯繫。
他是善屍,是帝王之道的仁德,而人族,這些脆弱卻堅韌的生靈,恰恰是洪荒中最需要仁德庇護的存在。
於是他在人族棲息地附近找了一處不起眼的山崖,設下隱蔽陣法,閉關修煉。
他想在這裡悟透仁德的更高境界,也想在人族最需要的時候能夠守護這片淨土。這一閉關,便是不知多少萬年。
山谷中的靈氣被他年復一年地吸納,陣法中的法則被他日復一日地參悟。
就在今日,他終於摸到了一絲突破的契機——那道困了許久的瓶頸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正準備一鼓作氣突破,就聽到轟的一聲巨響,整座山崖都在劇烈震顫,他精心布置的陣法被人從外面硬生生轟碎了。
突破的契機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鬼車正準備下令撤回妖兵暫且觀望時,那道白光已經出現在了他面前。
來者他當然認得——昊天的善屍,准聖后期的修為,與他的本尊一樣難纏。
更關鍵的是,昊天從不周山獨戰東皇太一與祝融起便已是洪荒公認的准聖最強行列,如今雖然不知他本尊去了何處,但光是一個善屍也不是他鬼車能輕易對付的。
更何況,他隱隱感覺到那朵白蓮散發的氣息,比傳聞中更加強大。
鬼車臉上陰晴不定地變了數變。硬碰,他真沒把握拿下昊丘。
但就這麼空手而歸,回頭帝俊問起魂魄數量為何不足,他也沒法交代。
可昊丘身上那股正在升騰的氣息讓他不敢再猶豫,那分明是某種契機被打斷後殘餘的能量波動,正轉化為怒火。
「撤!」鬼車咬了咬牙,大手一揮,數千妖兵如潮水般退去。
來得快,去得也快,妖雲轉眼間便消失在天際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