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張了張嘴,一句挽留都沒來得及說出口。
他僵硬地轉過頭,想找兩位師叔再商量商量,卻見准提和接引已經雙雙起身,面含微笑,腳步輕快地往大殿深處走去。
「師叔!師叔等等——」多寶追上去兩步。
准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聲音從殿後飄來:「好師侄,西方交給你了。我們放心,師兄,走,去我的菩提別院喝茶去。」
接引「嗯」了一聲,兩人眨眼便消失在殿後。
多寶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空蕩蕩的大殿裡只剩下他一人,還有滿室尚未散盡的檀香。
他呆立片刻,才想起燃燈等人還在殿外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勉強擺出一副教主的威儀走出殿門。
可剛邁出殿門,身後的須彌山便傳來一陣劇烈的地鳴。
他猛地回頭,便見整座大殿連帶著後山、竹林、菩提樹,都如同泡影般緩緩消散,像是從未存在過。
再一眨眼,連巍峨的須彌山也沒了蹤影,原地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黃土。
燃燈、慈航、文殊、普賢、懼留孫幾人面面相覷,又齊刷刷看向多寶。
那眼神分明在問:「教主,我們是不是上了什麼不該上的船?」
多寶抬手按了按髮髻,只覺得腦門上涼意更甚。
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出來,拍拍手:
「諸位,何處不可修?師叔們跑得快,咱們自己動手便是。」
他說干就干,選了一處靈脈尚存的舊墟,召來群山之石,佛法點化,片刻間築起一座全新的佛山。
山體峻拔如蓮,佛光隱隱籠罩,比原先的須彌山少了幾分古意,卻多了一股百廢待興的朝氣。就叫靈山吧!
眾人合力布下護山大陣。待最後一處陣腳落定,多寶領著燃燈等人登上山巔。
他環顧四周,忽然整了整衣袍,回身朝東方崑崙山和天庭的方向各望一眼,低聲道:
「師父,你徒弟現在也算是有自己的山頭了。」
他轉回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古經,端坐於新山之巔,開始為眾人講授佛教開山以來的第一講。
梵音自峰頂緩緩升起,與晨霧晨鐘一道,飄向新的靈山。
紅雲和鯤鵬早已不知瘋到了哪裡,但多寶想,這大概就是自己的緣法。一個「打工仔」的緣法,居然也還行。
佛國小世界中,准提和接引並坐於兩株菩提樹下,面前的水鏡中正播放著當年靈山初立的畫面。
准提看著畫面里那個呆立在大殿門口、被一群師弟們用「我們是不是上了賊船」的眼神盯著的多寶,笑得前仰後合,連手中的七寶妙樹都差點脫手。
接引也是滿臉笑意,那張素來悽苦的瘦臉上難得地擠出了幾道笑紋。
「師兄,你看看多寶那副表情,活脫脫一個被佛祖扔下的小沙彌。」
准提擦著眼角笑出的淚花,「咱們當年那事,辦得確實不厚道。可說句心裡話,我一點也不後悔。」
接引也笑,笑著笑著便嘆了口氣:
「是不厚道。可也沒法子。咱們師兄弟自打立教起,就比不得東方那三位。
他們背後有盤古開天功德,有鴻鈞道祖的親傳弟子名分,有崑崙山的靈脈根基。我西方有什麼?
一片焦土,兩個苦修。
咱們兩個明明與三清一般境界,可又要修補靈脈,又要廣納信徒,又要渡化門人,還要費盡心思與東方的道統周旋。
這麼多擔子壓在身上,哪裡還有時間悟道?
好不容易把多寶盼來了,不撂挑子,還等什麼?」
准提連連點頭:「師兄所言極是。如今不也證明咱們當初的決斷是對的?多寶出息得很,把靈山打理得比咱們當年還好。你我也終於能安安心心參悟大道了。」
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得意道,「師兄,你如今的修為可是穩穩壓過了元始師兄和通天師兄,不過這個『僅次於』的名頭可不好拿。」
接引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面上雖然平靜,眼底卻隱有欣慰。
自西方大興之後,他苦修多年,竟真的叫他後來居上,除了大天尊本尊與三屍、太清老子之外,他已是第一等的存在。
若非多寶接過了教化重擔,他哪來這般的造化。
水鏡中的畫面再變。多寶剛將靈山框架築起,忽而天光驟亮,無數法寶如驟雨般自虛空中傾瀉而下。
檀香佛珠、菩提子、古經卷,一件件堆在殿前,像是把整個西方教的家底都傾倒一空。
最上面還懸著一朵十二品金蓮,蓮台佛光普照,寶相莊嚴,正是接引早年護身之寶;一旁又有功德池落下,池水清湛,八功德水滿溢其中。
多寶仰頭望天,眼角微紅,卻只是端正一拜,聲音朗朗:「弟子多寶,定不辱二位師叔所託。」
說罷,他大袖一卷,將滿地法寶收起,又轉身招呼燃燈、觀音等人,開始一磚一瓦地營造靈山。
准提接引看著那畫面,相視一笑。當年那點「不厚道」,如今都化成了滿滿的欣慰。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合十,佛光如水,在他們周身緩緩流轉。
佛國小世界中安靜極了,只有菩提葉落地的微響,和偶爾傳來的、極遠處靈山晚鐘的回音。
這西方的路,終是走寬了。而他們這兩個跑路的老師叔,也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偷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