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痕仙主沉默良久,他的目光靜靜落在軒啟身上。
大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下一刻,天痕仙主緩步走入偏殿,在軒啟對面落座。
「你想談什麼?」
天痕仙主緩緩開口,聲音無喜無悲。
昆吾等人癱在地上,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們紛紛以敬畏的目光看向軒啟。
天痕仙主竟然坐下了!
顯然,這位「方程」前輩的實力,足以得到天痕仙主的尊重!
軒啟不慌不忙地提起桌上那隻茶壺,往自己的茶杯里倒茶。
「你羽化仙庭為何而來?」
「神子。」
天痕仙主盯著軒啟,聲音平靜。
「我羽化仙庭神子在九天道宮的大婚上失蹤,需要一個交代。否則我今日便踏平此地。」
軒啟抬眼看向天痕仙主。
「踏平九天道宮後,人能回來嗎?」
天痕仙主沒有說話。
「羽化仙庭要的是人。」
軒啟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不再開口。
殿內靜了數息。
天痕仙主的指尖在桌子邊緣輕輕一點。
他何等人物,哪裡需要對方把話說盡?
屠盡九天道宮,是泄一時之憤。神子找不回,依舊無法向仙主復命。殺一批給不出答案的人,於此事毫無益處。
「你有辦法?」
天痕仙主眸光微凝,看向了軒啟。
軒啟神色淡漠。
「我能把人找回來。」
「哦?」
天痕仙主身子微微前傾,恐怖的威壓無聲瀰漫開來。
昆吾等人忍不住渾身顫抖,頭皮發麻。
「我羽化仙庭推演因果、回溯時空、勘定諸天萬界,都找不到神子的去向。」
「你憑什麼能把人找回來?」
天痕仙主死死盯著軒啟,目光冰冷如霜。
軒啟放下茶杯,面無表情。
「這就不勞你們費心了……」
「我知道沈夕月在哪裡!」
軒啟話音未落,另一道聲音忽然插了進來。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一直縮在軒啟身後的慕秋楠。
她攥著軒啟的衣袖,冰藍色的眼眸卻亮著,神色激動。
軒啟:「……」
他瞥了一眼慕秋楠,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別說,這茶還挺好喝的。
「真的?!」
昆吾猛地看嚮慕秋楠,眼中充滿了希望。
聽到慕秋楠的話,天痕仙主也投來了目光,眼中掠過幾分詫異。
慕秋楠愣了一下。
她剛才說的是沈夕月,不是羽化神子!不會暴露了吧?
慕秋楠偷偷抬眼瞄了一圈,見眾人神色如常,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古神路的規則會扭曲認知,讓一切合理化,你說的是『沈夕月』,他們聽到的是『羽化神子』。」
軒啟的聲音在慕秋楠耳邊響起。
聞言,慕秋楠頓時平靜下來,然後挺起胸膛。
「我說,我知道羽化神子在哪裡!」
天痕仙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如淵。
「你便是九天道宮那個大鬧婚禮的雜役弟子?」
慕秋楠被他看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點頭。
「沈夕月來九天道宮籌備大婚這幾天。」
她飛快地說著,每一個字都揀著這方天地能容下的說法。
「我私下見過神子,神子不願意答應這門親事,我怕神子出事,就斗膽在她身上留了一道印記。」
「印記?什麼樣的印記能比得上我羽化仙庭的手段?」
天痕仙主的目光淡漠,看向了慕秋楠。
慕秋楠被問住了,索性輕哼了一聲。
「反正有那道印記在,我就可以找到羽化神子。你們信不過的話,讓我當場試一回不就知道了。」
慕秋楠一開始的打算就是在逃離九天道宮的追捕後,自己循著印記順藤摸瓜去尋找沈夕月。
這道印記是她在進入古神路前留在沈夕月身上的,以免意外失散,同時方便在進入古神路後找到對方,想不到竟然用在了這裡。
天痕仙主盯著慕秋楠看了許久。
少女被他看得往軒啟身後又縮了縮。
良久,天痕仙主緩緩收回目光。
「好。」
「我給你們一次機會,若能將我羽化仙庭神子帶回來,此事便一筆勾銷,不再追究。」
話鋒一轉,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若神子有半分差池,或者你們敢耍花樣……」
天痕仙主沒有繼續說下去。
大殿外那一重重隨他腳步生滅的諸天寰宇,已經替他說完了所有威脅。
「是是是!謹遵仙主之令!」
昆吾如蒙大赦,連連躬身,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可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暫時……安全了。
見狀,癱在地上的眾人都忍不住吐出一口長氣。
天痕仙主沒有離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軒啟身上。
他提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也斟了一杯。
「敢問道友,茶之一道,以何為先?」
軒啟神色不變。
「水。」
天痕仙主微微挑眉。
「世人皆說茶以葉為先,火候次之。道友為何說是水?」
軒啟緩緩開口,神色平靜。
「茶有盡,水無形。」
聞言,天痕仙主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茶葉有品級、火候有高下,皆是『有』之物,堆得再多也有盡頭。」
「唯有水看似最尋常,卻能承載萬般滋味,無可丈量。」
「好一個茶有盡而水無形!」
他緩緩抬起茶杯,眸底那點溫和之色悄然沉了下去。
「這個理,我認。不過……」
天痕仙主的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開口道:
「水再無形,終究要盛在杯中;水再深,架上一把火,也終有燒乾的那一刻。」
他的目光如同兩道來自混沌初開的神芒,落在軒啟身上。
「道友這杯水,究竟是真的無可丈量,還是徒有其表 ——」
天痕仙主的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
「叮!」
整座偏殿、整座九天道宮、乃至不周天域內的某一層維度時空,都隨著這一聲輕響悄然靜止了一瞬。
「我親手量一量,便可知曉。」
話音落下,天痕仙主杯中的茶湯在悄然間漾開一圈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茶湯之中浮現出無垠寰宇,星辰生滅、時空摺疊,如同一方被碾碎了投進杯中的大千世界。
這無垠寰宇仿佛要把杯中那一汪平靜的茶水硬生生煮到沸騰,逼出其茶杯的底部。
上一世,自從他證道天尊之後,直至如今,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像現在這樣暗中試探他了。
軒啟甚至笑了笑,指尖在杯壁上隨意一拂。
茶湯微晃,一汪平靜得近乎虛無的茶水蕩漾開來。
那方無垠寰宇瞬間如同一捧墨水潑進大海,被無聲地承接、稀釋、鋪散,任憑它如何翻湧,都染不黑那一片茶水。
那一瞬間,無限宇宙時空在兩人的茶杯里誕生,過去、現在、未來的無數種可能在一同衍生,又一同歸於寂滅。
超越諸天維度的交鋒,被收斂在一盞茶里,溫文爾雅,不見煙火。
時間僅僅過了一息。
天痕仙主杯中的寰宇世界緩緩消散,漣漪平息。
他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眸光幽深。
「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