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霍疍仔
1950年,港島,荔灣小碼頭。
傍晚時分,雨水磅礴。海面被閃電照得慘白,雷聲從雲層深處滾落,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
一條機動快船從海面上疾馳而來,艇首劈開海水,濺起的浪花被狂風捲成一片白霧。
偏科之後,小船靠在了岸邊。
頓時,碼頭上幾個搬運工披著蓑衣跑過來,七手八腳地開始卸貨。
為了躲開港島的水警,往往這種大雨天,才是最好的運貨時刻。小船的船主,也跟著搬運工一起忙活。
這時,碼頭上有人喊道,「霍疍仔!有人找你!」
穿著油布雨衣的年輕船主轉過身,沿著小船的船板走下了船。
「誰找我?」
「叫華潤公司的,留了張名片。」那人遞過來一張硬紙片。
霍英東走進碼頭上的鐵皮棚,在煤油燈下看了一眼:「香港華潤貿易公司楊經理」。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霍英東換了件乾淨的衣服,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畢打街。
「聽說你們楊經理找我?」他抬手拿出名片。
「樓上請。」夥計直接帶著他上樓。
二樓辦公室,秦邦禮從藤椅上站起來,笑著伸出手,「霍老闆,久仰。」
「不用客氣。楊先生找我,是要運貨?」霍英東開門見山。
秦邦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請他喝茶,不急不緩地開口,「霍老闆做船運也有幾年了。聽說您手上有兩條船,敢問最近跑的都是哪些航線?」
在這幾天,秦邦禮已經談妥了兩個下家,一個是王老闆,一個是孫大班。他們都同意買一批國內鑽石試試水。
如今運貨就是一個問題,秦邦禮找到了霍英東,但還是想試探一下對方。
霍英東雖然才27歲,但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生意人,笑道,「最近在幫廣聯行運送一些貨物,另外就是幫澳門的何先生做一些事。怎麼,您要運什麼?」
「廣聯行?運的是什麼?」秦邦禮聽了,臉色頓時一動,脫口問道。
霍眉頭一皺,對方這樣直接問貨物,顯得有些不禮貌。不過他心中一盤算,反正運的也不是違禁品。
當下,他忍住不悅,笑道,「就是些豬棕桐油之類。」
秦邦禮頓時哈哈笑了起來,又問道,「你可知廣聯行背後真正的貨主?」
霍英東先是一愣,隨後恍然大悟,反問道,「不會是你們吧?」
「就是我們。」秦邦禮笑道,「廣聯行這個二道販子,以後運送國內的這些貨物,直接可以找我們。」
原來,這廣聯行就是一個中間人。接了華潤的貨,交給霍疍仔運輸,從中剝了一層皮。
霍疍仔也笑了起來,「想不到,咱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其實已經做過多次的生意了。」
有了這層關係,大家變得親近了許多。
霍又問道,「楊經理,看來你們是做內地生意的。不知道這次你有什麼大生意,想要照顧我霍疍仔呢?」
秦邦禮嘆道,「內地貧瘠,能夠出產的無非就是豬棕桐油這些基礎產品,還能有什麼?」
霍英東搖頭道,「也不能這樣說,我幾次往返廣州,那邊還是很繁華的。只是年年戰爭,國家又剛建立,一切都剛開始,過些年就好了。」
秦邦禮的眼睛一亮。
此刻外邊都在傳我黨不會治國,新國家也堅持不到多久,像霍疍仔這樣的說法,還是很少人。
「你對內地是這樣的看法?」他問道。
霍英東抓抓頭道,「我這些話,都是聽澳門的何先生說的,也不知道對不對。」
「何先生,澳門王啊。」秦邦禮微笑了起來。
這個何先生可不是賭王,而是真正的澳門王。他在澳門一言九鼎,和我們關係親近,是我黨的老朋友。
霍英東既然深受何先生影響,這讓秦邦禮放下了心,他這才道,「其實這批豬棕是幌子,我們真正運輸的,是這東西。」
他從藤椅上站起來,用鑰匙打開保險柜,從裡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絨布袋子。
他把袋子放在藤桌上,解開繫繩,倒出幾顆東西。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折射出細碎而銳利的光芒。
「鑽石!」
霍英東臉色一驚,他拿起一顆鑽石,對著光看了看。
他這才恍然大悟,對方煞有介事的把自己找來,竟然是運送如此貴重的東西,也不怪其兜了半天的圈子。
他笑道,「其實你們藏在豬棕里,不告訴我,我也不一定會知道。」
秦邦禮搖頭道,「我們一直都是以誠待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說了,我們又不是只運一兩批,接下來會運送不少批。」
「這麼多?」霍疍仔倒是吃驚了。
內地貧瘠,能出口的,也就是一些基礎原料。現在要大批運送鑽石,著實有些離譜了。
秦邦禮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油印的內部刊物,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其面前。
霍英東拿起一看,《喜報!國內發現鑽石礦!》,再隨手一翻,《參考消息》有著「保密字樣」。
他頓時吃驚,「你們是……」
雖然這個時候,做內地生意的有很多人,但都只是生意人,求財而已。
但這老楊竟然拿出內部刊物,而且言語口氣,這就不得不讓霍懷疑對方的身份,很可能是內地之主派來的話事人。
秦邦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道,「霍老闆,你覺得港島的未來又如何呢?」
霍沉吟了一會兒,此刻在外邊有風聲,說解放軍下一步就是解放港島,很多有錢人也是風聲鶴唳,暗中已經做好了準備。
他遲疑了一下,才開口道,「其實我就是一個小人物,也沒啥自己的看法。我只是聽何先生說,澳門港島,都是外國強行租借的,早晚要還給我們。原先國內那麼多的租界,不都被解放了,澳門港島和那些租界又有什麼大區別?」
秦邦禮聽這一說,徹底放心。看了組織上提供的名單,確實有用,這霍疍仔常年受到何賢影響,是可以放心合作的對象。
他立即伸出手,道,「我們從來不會虧待老朋友,這次鑽石的運輸就交給你,咱們可以談談安全和運費問題了。」
霍英東笑道,「安全方面你們就放心吧,出了事情我賣了船賠給你們!」
其實秦邦禮也想過,用人肉攜帶的方式,將鑽石運進來。但是港英那邊對出入境查的很嚴,而且又有特務長期盯著這裡。
常來常往,遲早出事。
霍疍仔就不一樣了。他本來就是地頭蛇,身份更是半黑半白,無論是特務,還是黑幫,又或者港警都奈何不了他。
所以交給他們運輸是最合適的。
生意談完,哪裡取貨,送到哪裡。霍英東弄清楚以後,又道,「楊先生,其實你們賣鑽石,我也認識一個朋友。」
「哦?」秦邦禮眉頭微微一挑。
霍疍仔道,「我朋友叫鄭裕彤,是周大福周家的女婿。如今他掌管著一家金店,裡邊也賣珠寶,不如讓我和他談談。」
秦邦禮點了點頭,「如果他也要貨,那就要第三批了。」
一轉眼,又是數日過去。
第一批鑽石已經運送成功,貨品沒有經華潤的手,也沒有引起外邊特務的注意。而回籠的資金,卻已經出現在華潤的帳上。
秦邦禮站在二樓窗口,微笑點頭道,「看了這次請霍疍仔還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也不知道組織上如何物色到這樣一個人的。」
他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暗中琢磨著,接下來一步就是聯絡港英方面,洽談購買軍艦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