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面城牆爬上來的時候,沈牧已經盤膝坐了半個時辰。
白玉佩在懷中微溫,血脈共鳴信號從青州方向傳來,比昨日峰值時略低,但仍強於一個月前,穩定在一個新的高位。霜風與驚蟄在經脈里循環自生,一凍一震,半息一轉,消耗減半。他閉著眼,呼吸平穩。
調息完畢。他站起身,走到城牆垛口,望向北面。
遠距離感應鋪開。
斥候層變了。
三天前他夜出破圍時,赫連朔的斥候是五層,外層騎哨、中層步哨、內層固定游哨,覆蓋白石關北面三十里。他沿著舊河溝潛行,避開五層斥候的縫隙,清掉兩處截斷點。
現在縫隙沒了。
五層變七道。
多出來的兩道不沿常規斥候的環形布防,而是沿舊河溝走向固定游哨,卡在他那日夜出潛行的整條路線上。游哨不移動,守在舊河溝的三個轉彎處和兩處淺灘,間距固定,互為犄角。他潛行時貼著舊河溝走,利用凍土和溝壁遮蔽身形,避開五層遊動斥候。現在溝還是那條溝,但溝底多了不動的人。
不只舊河溝。遠距離感應掃過糧道兩側,原本兩處截斷點的位置也換了。不卡在原來的寬谷,換到更窄的隘口。寬谷還能繞,隘口兩邊陡坡,繞不過去。
赫連朔不是把原來的漏洞補上。他是把漏洞換成更難鑽的漏洞。
沈牧收回感應。
他吃過一次虧,不會讓他再吃第二次。吃過一次虧的對手,比沒吃過的難對付十倍。
帥帳。
吳副將站在沙盤前,臉比三天前更灰。
"兩處截斷點,重新補上了。"他指著沙盤上糧道的兩個紅點,"北蠻小隊換了一批人,位置更刁鑽。原來卡在寬谷,現在卡在更窄的隘口,兩邊都是陡坡,十個人就能堵住一條糧道。"
鎮北王坐在帥位上,沒有說話。
"補給量從六成跌回四成。"吳副將的聲音沉,"按配額制,還能撐三十天出頭。"
沈牧站在沙盤側面,看著兩個紅點。三天前他帶周校尉和柳映霜夜出,清掉這兩個截斷點,二十三精銳一個不少撤回。糧道打通,補給量升到六成,帥帳難得鬆了一口氣。
三天。赫連朔用三天把破圍成果抹平了。
鎮北王終於開口。
"赫連朔不急。"他看著沙盤,聲音很平,"他知道我們打通了糧道。他讓你打通的。"
沈牧轉頭看父親。
"然後看你怎麼用這條糧道。"鎮北王說,"等你把希望押在這條糧道上,他再掐死。"
帳里安靜了幾息。
"圍困最毒的不是斷糧。"鎮北王抬眼,目光掃過吳副將和沈牧,"是給希望再掐希望。"
沈牧沒有說話。他站在沙盤前,看著那兩個重新補上的紅點,意識到父親看得比他更深。他夜出破圍,打通糧道,以為拿到了喘息。赫連朔讓他拿到,再把喘息拿走。他打一次,赫連朔補一次。糧道在手裡待了三天。
這是心理戰。不是糧道的問題,是希望的問題。
鎮北王沒有繼續說。他轉向吳副將:"配額制維持。四成就是四成,不要松。鬆了再掐更疼。"
吳副將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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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一隻信鴿落在帥帳後的鴿籠上。
青州來的。沈昊的字。
沈牧取下信筒,拆開。兩層。
第一層,糧道情報。沈昊在青州的暗樁確認,涼川王參將三天前又拖延了一批軍糧轉運,藉口"大雪封路,車軸斷裂"。武安李參將那邊,轉運的物資里多了三車鐵料,去向不明。藩鎮配合斷糧這條線,沒有因為趙德彰死而斷,反而收緊了。
第二層,朝堂。
王崇通過沈昊傳話。不是正式公文,是私話。
朝廷已下旨意。三十天內,須確認白石關出手者身份。逾期,派兵部專使查辦,欽差王崇督辦。
王崇附了一行私話。
"我能拖的都拖了。三十天是底線。"
沈牧把信看完,折好,放進懷裡。
王崇不是幫他。王崇是在自保。從白石關到京城,五品消息快馬十天,朝堂爭論已經持續了二十天。兵部要查功,御史要查牌,還有第三方在查人。王崇壓了錦衣衛內部的報告,壓了兵部的催辦,但他壓不了太久。三十天,是各方妥協後的最後期限。
再過三十天,專使到白石關。查的不是趙德彰,是那個在城牆上揮霜白刀光的人。
沈牧站在帥帳外,北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
兩條線,壓到同一個人身上。
圍困線:赫連朔補圍,糧道收緊,四成補給撐三十天。他打通截斷點,三天後被補上。再打通,再被補上。
但糧道被斷,根基不在北蠻,在藩鎮。涼川王參將拖延補給,武安李參將轉運物資,糧道斷了赫連朔才圍得住。藩鎮不斷糧,赫連朔圍困就是空殼。
他打通截斷點,治標。赫連朔補上,還是斷。切斷藩鎮配合,才是根本。糧道要打通,但打通的不是溝里的截斷點,是後方那張網。
朝堂線:三十天限期,專使查辦,王崇拖不住了。倒逼他必須在三十天內拿到足夠震懾朝堂的籌碼。不是解釋,是讓對方不得不接受。
兩條線指向同一個出口。
不是打通糧道,不是找王崇說情,不是解釋。是變強。強到圍困困不住,強到朝堂不敢動。三十天,夠他再往前走一段。第三式只差一個條件,五品初期的底子還在往上走,第二輪攻城會給他壓力,壓力會推著他往前。
沈牧回到城牆內側陰影處,盤膝坐下。
霜風與驚蟄循環自生運轉。經脈94%,穩如磐石,沒有暗礁,沒有滯澀。大周天半息一轉,真氣在經脈壁上流過,霜白的寒意和藍白的電弧交替閃爍,安靜而綿密。
他調出白玉佩,對接青州方向。
柳寒煙的血脈信號傳來,信號越來越穩。雙佩共鳴的脈衝從青州方向一波一波推過來,推動劍經解讀度緩慢往上走。
27.5%。
面板浮出淡金文字。
【劍經解讀度:27%→27.5%。血脈共鳴:+30%。】
【劍經第三式解鎖條件:解讀度25%✓ 血脈覺醒30%✓ 血脈級共鳴觸發:待達成。】
三個條件,兩個過了。只差最後一個。
血脈級共鳴觸發。
沈牧不知道這個條件需要什麼。也許需要柳寒煙在場,雙佩物理接近。也許需要某個他還沒遇到的契機。也許需要在某個特定時刻,青州和白石關兩端的血脈信號同時達到某個峰值。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在前面。
霜風微推進。56.5%。驚蟄微推進。37.5%。經脈不動,94%。驚鴻不動,48%。血脈不動,30%。
這是鋪墊。不是突破的時候。突破需要壓力,需要生死,需要血脈共鳴在某個臨界點炸開。
第三式會在它該來的時候來。
沈牧收刀起身。
北風比早晨更硬了。他走到城牆東段,望出去。
赫連朔的大營在北面雪線盡頭,沉默蹲伏,炊煙稀薄,帳頂積雪。六萬人,安安靜靜地耗著。他不攻,不撤,不急。他在等白石關的希望一點點磨沒。
東段缺口。牆基還沒修好,沙袋壘了三層,中間夾著濕牛皮和鐵鏈。周校尉帶人在加固第四層,刀疤臉被寒風吹得發紫,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散開。雪粒打在鐵面上,細碎地響。
他看見沈牧望過來,停下手裡的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三公子,加到第五層,能撐到開春。"
沈牧沒接話,但點了點頭。周校尉不懂朝堂限期,他只認沙袋。沙袋壘得夠高,城牆就夠硬。這種硬氣,比任何謀劃都讓人踏實。
缺口後面是四千守軍的命。
三十天後是朝廷的專使。
更遠的地方,是赫連朔六萬大軍的沉默蹲伏。
三條線。三十天。
沈牧握緊白玉佩。指尖霜白寒意安靜跳動,藍白電弧在霜白里一閃一閃,循環自生,不增不減。
他望向東段缺口方向,又望向北面大營。兩處都安靜。但安靜下面,是第二輪攻城的投石車在調試,是赫連朔在等他磨沒希望,是朝堂在等三十天到期。
"三十天。"
沈牧的聲音被北風削得很輕。
"夠了。"
面板浮出淡金文字。
【第二輪攻勢預估:五至七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