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
日頭最毒的時候。
沈牧去鐵匠鋪取刀。
刀修好了。卷刃磨平,崩口的地方重新開了鋒。鐵匠把刀放在案上,沒急著讓他拿。
"今天有擂。"鐵匠往城中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晌午開台。你要真是衝著擂去的,現在就去,晚了擠不進前頭。"
"什麼規矩。"沈牧問。
"打贏台上那個,進府當差。"鐵匠說,"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
"死了不賠。"
沈牧背上刀,出了鋪子。
廣場在城主府大門前,紅岩鋪的,能站幾千人。
人已經圍滿了。
廣場正中,一座擂台。台子是一整塊鑿平的紅岩,三尺高,檯面上鋪著半尺厚的木炭,燒得通紅。
炭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高出常人一頭,光著膀子,一身橫肉醬紅髮亮,赤著一雙腳,就踩在燒紅的炭上。炭火燎著他的腳底,滋滋地冒油,他像沒感覺。
擂主。
台下里三層外三層。沈牧擠到前排邊上,看。
一個使雙刀的漢子先跳上台。刀快,人狠,圍著擂主連劈了三十幾刀,刀刀帶風。
擂主不閃不避,兩條黑毛臂膀硬架。火星子濺了一身,皮都沒破。
第三十七刀,那漢子的刀劈進了擂主的肩膀,卡住了。
擂主咧嘴一笑,反手一巴掌。
漢子連人帶雙刀橫著飛下台,砸在人堆里,半天沒爬起來。
又上去一個。又下來一個。
第三個學乖了,繞著台邊遊走,不肯近身。擂主就站在炭火中央不動,等。那人繞到第七圈,鞋底燒穿了,腳一哆嗦,破綻露出來,被擂主追上一步,一拳搗下台。
台角站著個府里打扮的管事,黑袍金邊,手裡托著一隻玉盤。每打下去一個,他就懶洋洋地喊一嗓子。
"還有嗎。"
"上啊。"
"大藥不等人。"
玉盤裡擺著一小撮暗紅色的砂。隔著七八丈,沈牧都感覺得到那點氣息。
餘燼的殘渣,磨碎了,混著別的什麼東西。
打擂的人,眼睛都是紅的。
沈牧看了三炷香。
把擂主看了個透。
第三式里,那具橫練的身子是一口鐵桶。皮肉筋膜練成了一整塊,力從腳跟起,擰腰,貫背,順一條大筋送到拳上。尋常刀劍砍上去,只能震得自己手麻。
但鐵桶有縫。
那條大筋,在左肩胛骨下,有一處扣。每一次發力,力過那裡,都要頓半息。
半息。
夠了。
沈牧解下背上的刀。
旁邊有人看他。年輕,白淨,不像狠人。有人笑出了聲。
"小兄弟,台上的炭燙腳。回去吧,找你娘去。"
沈牧沒理他。
他把刀連鞘遞給笑得最響的那個。
"幫我拿一下。"
那人一愣,接了。
沈牧脫了皮袍,搭在台邊的石階上。
赤腳。
踩上炭。
腳底一層內力薄薄鋪開。他一步一步,踩著燒紅的炭,走到台中央。每一步,炭火滋滋地響,白氣從腳邊騰起來。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台下,安靜了。
能赤腳站在地火炭上的,都是火修里的好手。
擂主看他,咧嘴。
"中原人?"
"嗯。"
"中原人打什麼擂。"擂主活動著脖子,骨節咔咔地響,"回去。饒你一回。"
沈牧站定,抬手,朝他勾了勾手指。
擂主臉上的笑沒了。
他動了。
橫練的勁從腳底炸起來,炭火被踏得四濺,人像一頭出欄的蠻牛,一拳對著沈牧的胸口砸下來。
拳沒到,風先到。腥的,熱的風,撲了沈牧一臉。
沈牧不退。
抬拳,迎。
兩隻拳頭撞在一起。
砰。
聲音發悶,不像拳撞拳,倒像兩塊石頭磕了一下。
擂主退了半步。
沈牧沒動。
全場,靜了。
方才那些被打下台的,沒有一個,讓這位擂主退過步。
擂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一層皮翻了,滲血。
他再抬頭的時候,眼裡沒有了輕慢。
"好小子。"
他吐了口唾沫,雙手握拳,擺開架勢。橫練的氣一沉,整片炭火都朝他腳下塌了一寸。
沈牧也動了。
這一次,他先出手。
一步跨進。左拳虛晃,右拳直進,搗向擂主的面門。
普普通通的一拳,沒有花樣。
擂主雙臂交叉,硬接。
接住了。
但他的臉,變了。
拳面傳過來的,不是力。
是震。
一股細而韌的勁,像一根燒紅的針,順著他鐵一樣的手臂鑽進來,鑽過皮,鑽過肉,直往那條大筋的扣上扎。
驚蟄。
第二重。
咔。
左肩胛下,輕輕一聲脆響。
那條貫著全身橫練勁的大筋,斷了。
擂主的整條左臂,一下就軟了。橫練了一輩子的鐵桶勁,從左半邊,泄了。
他驚怒之下,右拳不要命地砸出來。
沈牧偏頭。拳風擦著耳朵過去。
他的第三拳,已經到了。
正中胸口。
這一拳,沈牧收了三分力。
饒是如此,擂主還是像被攻城的錘撞了一下。整個人離了地,橫著飛出台,砸進台外的炭堆里,滾了兩滾,趴著,沒起來。
胸口那一片塌了。
全場死一樣的靜。
半晌,台角的管事才想起來,自己該說話。
"挑戰。"他清了清嗓子,"成了。"
沒有人喝彩。
幾千人,就這麼看著台上那個赤腳站著的年輕人。看著他腳底滋滋作響的炭火,看著他彎腰拾起皮袍披上,走下台,從那個目瞪口呆的看客手裡,接回自己的刀。
"藥呢。"他說。
人群讓開了一條道。
城主府的大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台角那個管事,是個老頭。乾瘦,一身黑袍繡著金線,兩隻手背在身後。他一步一步走過廣場,走到沈牧面前,站定。
老頭先看沈牧的刀。
中原的刀。舊鞘,纏布。
最後才看臉。看了很久。
"好火性。"老頭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老朽是府里的管家。大人閉關,府里的事,暫時老朽說了算。"
他朝擂台抬了抬下巴。
"三天,四十七個人。你是頭一個,站著下來的。"
沈牧不說話。
"叫什麼?"
"姓沈。"沈牧說,"行商的。路上遭了匪,本錢折在半道上。聽說府里招人,賞錢厚。"
"就為賞錢?"
"賞錢。"沈牧看了一眼那隻玉盤裡的殘砂,"還有藥。"
老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得更深了。
"實誠。"他點點頭,"大人府里,就缺實誠人。"
正說著,人堆里忽然炸開一聲。
"陰招!"
剛才那個使雙刀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爬了起來,半邊身子還淌著血,撿回一把斷刀,紅著眼從側面朝沈牧撲過來。
"中原人的陰招!老子今天廢了..."
話沒說完。
沈牧反手一肘。
那漢子像口袋一樣飛出去,砸翻了兩個看熱鬧的,趴在地上,抽了兩下,不動了。
沈牧收回手肘,撣了撣袖子上的灰,臉都沒轉一下。
"脾氣還這麼烈。"管家非但沒惱,反而撫著掌笑,"好,好。大人府里養的是刀,不是麵團。就要這種烈性的。"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牌子,遞過來。
黑鐵的,巴掌長,正面烙著一團火。
"拿著。"
沈牧接過。
鐵牌入手是溫的。烙著火的那一面,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暖意。不是鐵自己熱,是那團火紋里,摻了東西。
"從今天起,你是府里的人。"管家說,"管吃管住,月錢二十兩。每月初一,一粒藥。"
他背著手,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
"就一條。"老頭沒回頭,"後山,不許去。大人閉關的地方,靠近者,格殺。"
"懂。"沈牧說。
"進來吧。"
沈牧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山。
日頭下,紅岩的山蒸騰著熱氣。山根壕溝里的火,無聲地燒。岩層深處,那顆心臟,還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攥著黑鐵牌,跨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