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海的邊緣,沈牧停下了。
路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騎手,連夜從東往西趕,馬跑得口吐白沫。在沙海的邊上,撞見了東行的沈牧,掉頭就想跑。
沈牧抬手,隔空一攝。
騎手連人帶馬,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上拔起來,拎到了他的面前。
馬,僵著,不敢動。
人,抖著,不敢看。
是個傳令的。腰裡別著一支竹管,竹管上封著灰蠟,蠟上烙著一團灰色的火。
沈牧掰開他的手,取了竹管,捏碎灰蠟。
裡面一卷薄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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絹上的字,不多。
"聖駕親西,攜火候之。各壇棄地,向死海合圍。見字即行。"
聖駕親西。
那個老東西,親自來了。
"他到哪了。"沈牧問。
"出……出關了……"傳令兵帶著哭腔。
一東,一西。
兩個人,在同一片天地里,朝著對方走。
沈牧鬆了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翻上馬,也顧不上方向,瘋了一樣地跑遠了。
沈牧站在沙海的東緣,望著西邊。
灰先生,親自來了。
帶著他布了多年的網。
擱在半年前,這就是一張必死的網。擱在三個月前,這是一張要拼掉半條命的網。
現在。
沈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三天前,凍了三百多座冰雕。
"等傳承匯合的時候,我再來。"
那個老東西,幾個月前留下的這句話。
沈牧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等?
等什麼。
你布你的網,我磨我的刀。
誰等誰,還不一定呢。
沈牧轉身,朝東南,走。
東南方向,出死亡海兩百里,有一座商鎮。老頭的地圖上標過,西域名頭最大的黑市,通天鎮。
出西域,往東走,這裡是最後一個補給的地方。水,糧,馬,消息,都得從這兒過。
第二天傍晚,通天鎮,到了。
土城,建在一處綠洲上。城不大,牆不高,可城裡城外,駱駝擠成了山。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亡命徒的銷金窟,酒家,賭坊,皮貨,刀劍,一樣不少。
沈牧進了城。
他不急。找了間客棧,先把水囊灌滿,乾糧裝足。然後買了件白袍穿上。又去鐵匠鋪,把卷了刃的刀,重新開了鋒。
等著的時候,他聽。
店裡的駝夫,賭坊的閒漢,說書的老頭,一夜的話,都往耳朵里灌。
西域,這幾天,只有一個話題。
死亡海,三百冰雕。
"……赤砂城來的兄弟說的,親眼看見的!三百多號人啊,一夜之間,全凍成了冰溜子,立在沙子裡……"
"吹吧你。"
"吹?獨眼大人都死了!火使大人都死了!那可是三品!准一品!"
"誰幹的?"
"一個年輕人,扛著一把刀……"
酒桌上,說到這裡,全都壓低了嗓子,四下張望,仿佛那個人,就坐在隔壁的桌。
沈牧坐在角落裡,喝著一碗涼茶。
聽著這些話,他沒什麼表情。直到另一個話題,冒了出來。
"哎,你們說,大人死了,咱們通天鎮,還太平得了嗎?"
"怎麼不太平?天塌了,有鎮主大人頂著。"
"鎮主?"
"你新來的吧。"老駝夫壓著嗓子,"咱們這位鎮主,深著呢。十年前獨眼大人親自來請出山的西域散人,三品!這些年,鎮上的太平,是人家一個人鎮著的。獨眼大人那些買賣,一半,是從咱們這兒過的手……"
"噓,不要命了……"
沈牧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鎮主。
三品。
獨眼親自請出山的散人。聖火教西域線的買賣,一半從他手上過。
原來,還有這麼一個人。
沈牧放下茶碗,付了錢,起身。
夜裡,三更。
鎮中心的望樓,最高。望樓底下那座青磚大宅,就是鎮主府。
沈牧沒進宅門。
他站在宅外百丈的暗處,抬手,屈指。
彈。
一縷罡氣,離手,飛出去,像一根看不見的針。
針,穿過百丈的夜色,穿過望樓的窗,穿過青磚大宅的重重門牆。
噗。
輕響,很遠,很輕。
宅子最深處的密室里,正在數金子的鎮主,頭,歪了。數了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三品的護體罡氣,連一息,都沒撐住。
一顆釘子,拔了。
沈牧收了手,拍了拍衣袖。
鎮子裡,酒照喝,賭照開,駱駝照擠。沒人知道,他們的天,塌了。要過很久,才會有人推開那間密室的門。
沈牧從暗巷裡,轉身,走出鎮子。
夕陽,在他背後,沉下沙海。
血一樣的紅光,潑了半個天。他的影子,被那光,在沙地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鋪向東邊。
那個老東西,也在東邊來的路上。
沈牧走下沙梁,忽然停了一步。
他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摸出白玉佩。
等傳承匯合的時候,他再來?
沈牧把玉佩收好,握了握刀柄,嘴角微微一挑。
"不用你找我。"
"我去找你。"
夕陽落盡。
少年的身影,走進東方的夜色里。
西域,再無他的消息。
三日後,一個消息,先他一步,炸遍了整個天下。
死亡海三百冰雕,一夜傳遍西域諸國。
大炎朝廷,八百里加急,一路進了京城。
而死亡海的深處,那個扛著刀、走向東方的年輕身影,成為整個西域,往後一百年裡,最後的一個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