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嘒嘒，嘒嘒……」
樹梢向陽之處，那金蟬正聲聲不絕地鳴叫。
那叫聲清脆悅耳，能滌盪凡擾的心靈。
這蟬鳴引來了周遭蟲豸鳥獸，山精野怪，就連路過的僧尼，聞此金蟬之音，也不由得駐足靜聽。
而草叢石台的角落，正伏著一條碩大蜈蚣。
他不喜明媚的陽光。
只願在陰暗潮濕的地下活動。
他曾笑話過金蟬。
那時的金蟬還未羽化，與那蜈蚣一般，蟄伏於潮濕泥土中。
但它又和蜈蚣不同。
蜈蚣修得千足，可行萬里，穿行於土石縫隙毫無阻礙。
而金蟬六足緩慢，僅能固守一穴，難離根系半步。
「你看看你，空修六條腿，寸步難移，與蛹蟲何異？」
「修心，步履雖緩，自有有緣者來聽。修體，縱行萬里，亦難覓自性本心。」
「你的意思，我修行的方向錯了？」
「萬物各有自性，你修自身所長，本非錯路。只是心有執相，便是迷障。」
「哈哈，我有什麼迷障？」
「你向不能遠行之人，誇耀自己能涉萬里，執己之長，起高下分別，這便是迷障。」
「你就是怨我說你。」
「不，我是建議你，不要輕慢蛹蟲。待其羽化之時，自有羽翼凌雲，翱翔天際。」
「哼哼，到那時，我早修成人身，上天入地，無所不往，又何羨一蛹蟲？」
「可即便那樣，你依舊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那你說說，我想要什麼？」
「你想要……」
金蟬淡淡一笑：「世人仰望的目光，眾生俯首的讚嘆。」
蜈蚣並未否認：「難道你不是如此？」
金蟬緩緩搖頭。
蜈蚣氣怒道：「佛亦如此，你又何必故作清高！」
金蟬嘆氣道：「佛如此，我就非得如此麼？你這是什麼道理？」
「你不是一心向佛麼？」
「我向佛，乃心中之佛。你見得佛練達世故，我卻見得佛性自空寂，心本不同，所見佛相自是不同。」
那蜈蚣指著金蟬大罵：
「哼哼，你這爬叉。你我同棲暗壤，我可行千里，交遊甚廣；你卻獨守一穴，無人垂顧。依我看，你便是羨我，妒我。」
金蟬笑而不語，只默默念著佛經。
他知道，當一個人開始暴跳如雷時。
他早已被心中執念困住，他辯不過你，卻也不會同意你的論點。
那又何必與之爭論？
蜈蚣罵了一會，覺得無趣繼續自己的生活，也繼續嘲笑著金蟬。
終有一日，那蜈蚣遠行而歸，卻見那金蟬早已不見。
只留一副蟬蛻懸掛於樹幹上。
「嘒嘒，嘒嘒……」
他站在了樹梢，振翅蟬鳴為萬物生靈傳經解惑。
蜈蚣僵在草叢陰影之中，千足微微震顫。
昔日被他譏諷困守一穴的爬叉，此刻立於高枝，一聲清鳴，便引得滿山生靈傾心聆聽。
他走遍千山萬水，結識無數精怪，奔波苦修，所求的，不就是這般萬眾仰望的光景麼。
他痛苦，暴怒，氣急敗壞。
可又毫無辦法。
羽化後的金蟬目生金光，實力大漲，遠非他可與之匹敵。
他又開始害怕。
害怕金蟬記起昔日譏諷，下來找他報仇。
但並沒有，在金蟬眼中，他與眾生無異。
昔日的爭執，不過是迷者一念妄起，並無仇怨可記。
可這更讓他感到自身的苟且與渺小。
他表面故作漠然，一如往昔，內心翻湧著不甘與自卑。
他還像以前一樣活著，但心態卻與最初大不相同。
終有一日，事發變故。
七隻蜘蛛捧來蟲豸，獻予金蟬。
那金蟬斷然拒之。
蜘蛛們不肯罷休，強行上前逼喂，卻被他額頂驟起的金光驚退。
他金光勢大，本可一舉斬殺眾蛛。
卻終究未曾下手，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七隻蜘蛛原是蜈蚣舊交，本想借獻蟲一事討好金蟬，不料碰了一鼻子灰。
受此挫辱，他們便尋到蜈蚣跟前哭訴。
那時金蟬已得證佛祖高足，化為菩薩寶相，甚為恩寵。
那萬千複眼，也匯聚於額頭，化作他第三隻通明慧眼。
這慧眼神通廣大，威力甚強。
據說佛祖都要忌憚三分。
八妖只得暗中抱怨他故作慈悲，假意清高。
終有一日，眾妖於那千年杏樹下借酒消愁，那蜈蚣精提起當年辯道舊事。
那紅毛蜘蛛開口道：「兄長，你是說，他曾言過：佛如此，我就非得如此麼？」
「正是！」
那黃毛蜘蛛當即醒悟，冷笑道：「既是佛祖高足，說出這般大逆不道之言，可見他心中輕慢佛尊，道心虛偽！」
「哦？竟可如此？！」
綠毛蜘蛛眼前一亮，連忙附和：「眼下正傳聞佛祖與金蟬心生隔閡，彼此不和。若此刻去檢舉他，定能將他扳倒！」
蜈蚣恍然大悟。
直到此時，他方得明白，殺伐未必靠毒顎利爪。
一句曲解之言，便可掀起滔天禍水。
藏身陰暗角落的蜈蚣，抬眼望向日光之下高枝上的金蟬，嘴角緩緩勾起一抹陰毒的笑。
彼時金蟬與佛祖道見不同，情意漸疏。
金蟬又身兼數罪，堪待發落。
蜈蚣此番舉發，恰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佛祖大怒之下，一掌將他拍下靈山。
墜空之際，蜈蚣精伸手一把抓住了金蟬子。
金蟬子目露驚愕，或許在這命懸一線之際，他意識到，是不是自己錯怪了蜈蚣。
在這生死關頭，他竟想拉自己一把麼？
他想錯了。
那蜈蚣精一隻手扼住他的脖子，一手竟伸向他的額頭。
「呃……」
劇痛侵體，金蟬身軀震顫，難以自持。
下一幕，那蜈蚣精得意的將那複眼拿在手中。
而後他拎起金蟬肉身，一如拋擲一袋殘穢，狠狠擲向通天河。
然後，他捧起這枚眼球細細端詳。
只見它由無數細小複眼匯聚而成，每一枚複眼之內，都藏著一縷淡淡金光。
想來，這便是金蟬神通所在。
可未等細看，那眼球便隱隱有崩解潰散之兆。
他來不及深思，當即張開大嘴，一口將這慧眼吞入腹中。
那一刻，他如同吞下一枚燒紅的鐵球。
一股灼烈熱浪瞬間在腹中翻湧。
他咬緊毒顎，強自硬撐。
緩緩地，無數複眼自他軀體之下滋生而出，化作一枚枚暗沉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