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大鵬與孔雀仙先行,各展垂天翼,振翅凌雲。
餘下四魔各展神通,緊隨其後。
須臾之間,雙鳥便掠至獅駝國上空,龐然巨影沉沉落下,遮蔽了半座城池。
旋即斂去雙翼,褪去禽鳥法相,化作人形,輕輕落於王城殿宇的飛檐斗拱之上。
此時的獅駝國,滿城儘是妖魔奔走橫行。
狼精披甲守著城門,煞氣張揚;
虎怪身著殘破褪色的官袍,沿街踱步,故作威嚴;
花豹精立在街邊,喉間發出生硬語調,模仿市井人聲閒談;
野豬精挑著貨擔,步履蹣跚的往來街巷;
漆黑巨蟒盤繞在城牆垛口,鱗甲森寒,緩緩蜿蜒遊動。
大至猛獸走獸,小至蛇蟲鼠蟻,盡數修行成精,取代了昔日人間百姓,成了獅駝國真正的主宰。
而這座城池曾經的舊主,也從未真正離去。
他們早已化作黢黑乾癟的枯骨,頭頂殘發如枯黃乾草,纏結粘連在顱骨之上。
有的堆疊在民宅之中,有的陳列在市井廊下,還有的直接擺放在鬧市。
屍身被木架牢牢固定,或倚門而立,或伏桌蜷臥,或抬手似招,或捧腹佝僂,千姿百態,宛若一件件詭異駭人的雕塑。
也有遠道而來的客人,血肉盡成妖魔腹中吃食,只余森森白骨,為這座死寂鬼城,添上幾分嶄新的陰森擺件。
整座王城瀰漫著淡淡的腥腐濁氣,牆角階下白骨零落、隨處可見,萬千妖眾往來穿梭,仿凡人開市、巡街、值守,以猙獰妖軀,生硬模仿人間煙火,荒誕又可怖。
「仙長,這……真能瞞過那唐僧師徒的慧眼?」
孔雀仙唇間溢出一抹淡然冷笑:「哼哼,這有何難?」
話音未落,他額間獨眼驟然暴睜,神光湛然。
身後虛空之中,驟然浮現出孔雀開屏之虛影,萬千華美翎羽次第舒展,每一根翎羽之上,都生著一隻澄澈靈目。
下一瞬,萬道璀璨金光自翎羽靈目中傾瀉而出,浩浩蕩蕩,鋪天蓋地,盡數灑落整座妖城。
金光所過之處,天地異象頃刻更迭。
滿城森然妖氣,刺骨腥腐盡數被浩然佛光徹底掩去。
街邊猙獰妖物轉瞬褪去兇相,化作布衣百姓、往來商賈、巡城兵卒,眉眼和善,行止安然。
遍地黢黑枯骸,零落白骨,變成了花草鋪滿道路。
破敗陳舊的屋舍樓閣煥然一新,青磚黛瓦整潔雅致,朱樓畫棟恢弘大氣。
荒涼死寂的街巷,瞬間車馬穿行、人流熙攘。
攤販叫賣,走卒歡歌,行人笑語聲聲入耳。
就在這一瞬間,昔日那鬼蜮荒城,剎那蛻變成一座阡陌規整、市井繁華、煙火鼎盛的千年王城。
「好厲害的幻術!」
大鵬豎起大拇指,讚嘆道:「便是我也一時分辨不出真假。」
說話間,四妖亦先後落於此地,見此情此景,皆瞠目動容,嘖嘖稱嘆。
孔雀仙淡然一笑,若有深意道出一言:「佛光普照,能消盡世間猙獰險惡,顯露出萬物本有的純善真性。」
可白象仍然有所擔憂:「可這唐僧畢竟是如來欽點取經之人,若真亡於此地,我等安能躲過西天追責?」
玄蛇微微轉頭,呵呵一笑:「你這消息差得遠哩。佛祖早有旨意,只需將唐僧阻留於此,死活不計。而後,便等下一世金蟬子再赴西天取經。」
青獅精目露精光:「果真如此,便無忌憚也。」
金毛犼面露嗤笑,拍拍青獅肩膀,道:「你我根骨本就不同。縱使塵劫之中身染諸般業障,待到機緣一至,只要誠心歸伏,西天自會留一線慈悲,又有什麼可擔憂的?」
青獅精撫髯頷首,深以為然,對那孔雀仙道:「仙長,接下來當如何?」
孔雀仙唇角微揚,詭然一笑:「穿好官袍,備好禮樂與齋飯,隨本王迎聖僧入城……」
……
麒麟山,孔雀台,觀音獨坐於蓮台之上。
她皺眉冥思,似是痛楚不已。
雪白紗衣之下,整條右臂都已被黑氣浸染。墨色如脈絡般順著臂腕蜿蜒延展,隱入袍袖深處,不知已然侵至何處。
遠處,五彩光暈緩緩漾開,一層層漫過山林雲靄。
一頭獨角瑞獸踏碎雲光緩步而來,正是那被關押在獬豸洞棺槨中的獬豸真君。
它身形似羊,頭生獨角,雙目澄澈如鑒,周身縈繞清凜正氣。
是上古至今,乃是最為公正的神獸。
「獬君,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那獬豸行至蓮台之前,本欲斂足垂首,行奉主大禮,卻面露驚愕:「菩薩,你怎如此……」
它見那觀音頸下已有黑脈跳動。
似乎用不了多久,就要蔓延上了整張面孔。
「菩薩,是誰把你變成這般模樣?」
觀音淡然的笑了笑:
「一念起時,魔自心生。我欲勘破世間虛妄,卻反被執念纏縛,業氣侵身,皆是自取。」
獬豸惶恐道:「我……我該怎麼救你?」
觀音淡笑搖頭,慈悲的臉上平靜無波:「不用救,這樣才是最好的我。」
「這……屬下不懂?」
「與其強行維持表象清淨,倒不如接納魔障,破而後立。從前本座以為,黑氣覆體之日,便是佛門末路之時。而今方知,以本座受劫之難,換佛門重獲新生,也未必是件壞事。」
「菩薩,你……你要做何?」
「未來,我要作何?我自己也不知道,但現在,我倒真有一件事,需要你來幫我……」
「何事?」
觀音探左手入懷。
伸出展指之時,乃有兩個金色的圓環懸浮於其手上。
「這金箍、禁箍,本當盡數賜予三藏。昔日本座藏有私心,自留二箍,準備收降護法之用。如今才知,三藏更善用此寶。你替我轉交三藏,告訴他,其催動之咒與那緊箍一般無二,還要告訴他,那箍鎖的從來不是身形,乃是人心……」
獬豸接過雙箍,惶然的看向觀音。
「對了,還有這三片柳葉,可化為三根救命毫毛。本是鷹愁澗時,我該交付悟空的。但斡旋造化,可改因果。
師徒未及請我,便自行降服白龍。如今我身遭業纏,再無機會親傳,你便替我將此物交予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