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清湊到大哥周海冰的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氣息熱乎乎地噴在他耳朵上，像是怕被門外路過的人聽了去，也怕被李素娥聽了去：
「大哥，你忘了？咱們今天是淨身出戶出來的，什麼東西都沒從家裡拿，
家裡那些鍋碗瓢盆糧食全沒帶出來！你留大嫂吃飯，讓她吃什麼呀？」
她的鼻尖都快頂到他肩膀了，每個字都裹著一股子焦灼，
「你總不能讓人家空著肚子走吧？」
她那張小臉上寫滿了焦慮，眉頭皺得緊緊的，眉心那兒擠出了一道淺淺的豎紋，腮幫子微微鼓著，
像個被大人忘了餵食又不好意思直接張嘴要的孩子，嘴角撇下來，一副又委屈又著急的模樣。
她拽著他衣角的手指都在暗暗用力，指節泛著一點白，好像不攥緊了他就會跑出去鬧笑話似的。
她剛才站在門邊一直沒吱聲，眼睛在大哥和大嫂之間來回瞄了好幾回，
光看大哥那副要張嘴留人的架勢，心裡急得跟燒了火的灶膛似的，火星子都要從嗓子眼兒里躥出來了。
周海冰低頭看了妹妹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張急得皺成一團的小臉上，心裡頭覺得又好笑又心疼。
他嘴角浮起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神秘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淺淺的一彎，像是藏在嘴角底下一道若隱若現的河水，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他把聲音也壓低了，跟妹妹湊在一塊兒，兩顆腦袋幾乎碰著，
但那股子從容不迫的底氣從語氣里還是透了出來，像一塊石頭穩穩地扎在河床里，不管水流多急都沖不動他：
「海清，有大哥在，不會讓你們餓著的。
不瞞你，我之前偷偷藏了不少好吃的，誰也想不到的地方，誰都不知道。
你在這兒等著，我這就去拿。」
他說得篤篤定定的，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周海清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圓溜溜的，跟兩顆剛從藤上摘下來的黑葡萄似的，裡頭全是亮光。
她那兩隻小手抓著大哥的胳膊來回晃了晃，跟搖一棵小樹苗似的，聲音又急又好奇，壓低了但壓不住那股子往上躥的勁兒：
「大哥，你到底偷偷藏了什麼好吃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你藏哪了？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
她踮了踮腳尖，湊得更近了些，鼻尖都快蹭到他下巴了，
「你不會是哄我的吧？」
周海冰賣了個關子，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她的頭髮被揉得翹起來幾根，在光線下像一小撮金色的絨毛。
他聲音裡帶著笑，又輕又和的：
「等一會兒你就知道了，你先陪著素娥姐，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鬆開妹妹的手，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踱步。
他在李素娥身旁停了一步，抬起手掌在她肩頭拍了拍，動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經拍了千百回一樣，聲音落得很輕很穩：
「素娥，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他的手掌在她肩頭停留了那麼一兩秒，隔著那層薄薄的的確良布料，掌心的溫度像一小塊暖玉貼了上去。
李素娥剛才雖然沒有聽到兄妹倆在牆角那邊說的是什麼--
他們壓著嗓子說話，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但周海清那副又急又小聲的模樣，兩隻小手拽著大哥的袖子不撒手，她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無非是家裡沒糧、留客吃飯太寒磣之類的話。
她也知道周海冰今天淨身出戶，身上什麼都沒帶，那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褂子兜里比臉還乾淨。
這時候周海冰突然說要出去拿吃的，她心裡頭也跟著懸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那兒吊了起來，晃晃悠悠的。
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周海冰的袖口，指尖捏著那截洗得起了毛邊的藍布，力氣不大，帶著一種「你別逞強」的體貼和擔憂。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裡頭汪著一汪認真的光：
「海冰，我那裡還有一點糧食，放著也是放著，拿過來咱們三人在一塊兒吃一頓還是夠的。」
她說得很認真，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春天裡化開的河水，不疾不徐地淌過來。
她的眼神里沒有半點試探和客套，像是已經把這事兒當成了自己的分內事，
眉宇間那份篤定和周海冰如出一轍，都是那種做了決定就不打算改的勁兒。
周海冰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
她的眼珠子是淺褐色的，裡頭映著窗戶外面漏進來的光，星星點點的，像碎金灑在水面上。
他心裡頭暖了一下，那個位置靠近左邊第三根肋骨底下，像是誰端了一碗熱湯放在那兒了。
他當然知道李素娥的糧食也不多--
知青點每個月就那麼點定量，那點糧食勉強夠一個人填飽肚子，稍微省著點吃還能剩下一兩口，可也剩不下什麼。
李素娥成分不好，有時候生產隊分東西還會卡她一下，分糧食的時候別人拿滿口袋，輪到她就少一瓢。
她自己能吃飽就不錯了，哪裡有多餘的拿出來接濟別人？
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說要拿出來，那份心意讓他胸口那個位置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酸又脹的。
他抬起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輕柔了些，比剛才那一下更小心，像怕拍重了把她拍散了似的。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已經做了決定的篤定，是那種聽完了就不需要再商量的語氣：
「素娥，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我老婆了，我怎麼能讓你餓著肚子回去呢？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拿點好東西回來，你肯定喜歡。」
他把「老婆」那兩個字咬得輕輕的，像是含了一顆糖在嘴裡，不捨得咽下去又想讓對方聽見。
說完他看了她一眼，又轉過頭看著妹妹，
「海清，你陪著你大嫂，別讓她跑了。」
他最後一句話帶著笑音，像是在逗兩個小孩兒，說完他就不再給李素娥繼續推辭的機會，跨出休息室的門，
穿過診室，那幾步路走得利落乾脆，鞋底踩在泥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他推開了衛生室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