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祥看著那份斷親協議,嘴唇翻動著,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氣聲,但一個字都沒有擠出來。
孫德明也沉默了下來,目光在那張紙上看了一瞬,偏開了視線,像是在假裝那東西不存在。
衛生室門口安靜了幾秒,只剩下風吹過屋檐時帶起的細微聲響。
周海龍的眼珠子忽然轉了一圈,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的東西可以用來做文章。
他剛才被周海冰那幾句話堵得夠嗆,心裡一直憋著要找點別的話頭來反擊。
他身體前傾,目光越過周海冰的肩膀,朝著衛生室裡面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手指猛地抬了起來,指著診室桌子的方向,聲音又尖又大,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
「那是什麼?桌上有白面!還有肉!還有那些鍋碗瓢盆暖水瓶,都是新的!你昨天才淨身出戶,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衛生室裡面。
診室的桌子上,一塊白布蓋著一團揉好的麵團,旁邊放著一塊用油紙托著的新鮮豬肉,肥瘦相間,顏色紅潤,一看就是質量上好的鮮肉。
桌子旁邊的地面上,暖水瓶、搪瓷盆、鋁鍋、鐵鍋、炒勺、菜刀、毛巾、肥皂、火柴盒,等等,
一樣一樣整整齊齊地擺著,每一件都嶄新發亮,沒有用過的新東西。
那些東西擺放在地上的樣子很整齊,像是有人特意一件一件排好了位置——
暖水瓶靠牆放著,搪瓷盆摞在一起,鐵鍋扣著放,鋁鍋立在一旁,炒勺擱在鍋蓋上,
菜刀用報紙包著刀鋒,毛巾疊成長條搭在盆沿上,肥皂和火柴盒並排放在窗台下面。
每一件東西都透著新鮮勁兒,上面的標籤紙都還沒撕乾淨,鋁鍋底上貼著的價格簽露出一角,上面用原子筆寫著幾塊幾毛。
周福祥順著周海龍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先落在那塊豬肉上,喉結明顯地上下動了一下——
他上一次吃肉已經是過年時候的事了,豬肉那股油汪汪的香味仿佛隔著幾十步遠都能聞到。
他又看到那袋還沒拆封的白面,在那個粗糧占據餐桌的年代,細白面比豬肉還稀罕。
然後是那堆嶄新的日用品,暖水瓶、搪瓷盆,一樣比一樣扎眼。
周福祥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從剛才的控訴變成了一種幾乎是貪婪的逼問:
「這些東西也是你買的?你哪來的錢買這些東西?說!你到底藏了多少錢?」
周福祥問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豬肉,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似的。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那些東西拿回去該怎麼分——
豬肉可以燉一鍋大菜,白面可以蒸一鍋白面饅頭,暖水瓶放堂屋桌上能撐門面,搪瓷盆正好把家裡那個漏了底的舊盆換下來。
每一樣東西在他眼前都有了具體的去處,仿佛那些東西已經是他周福祥的了。
孫德明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那堆新買的東西上掃了一圈。
他一輩子精打細算,光是從數量和品類上就看得出這些東西加起來的價格肯定不低。
暖水瓶要三四塊,搪瓷盆一兩塊一個,鋁鍋鐵鍋加起來又是好幾塊,再加上麵粉和豬肉,這一攤東西少說也要幾十塊錢。
一個剛斷親的年輕後生,昨天才淨身出戶,今天就能拿出幾十塊錢來買這麼多東西——
要麼他手裡攥著的錢遠比一輛自行車要多得多,要麼就真的像周海龍說的那樣,他早就藏著家底的秘密。
孫德明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心裡那桿秤開始重新找平衡——
如果周海冰手裡真有大筆的錢,那這件事的性質就不一樣了,他作為村長就有更大的理由來插手。
「海冰,」孫德明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些東西也是你買的?」
他的語氣比剛才又重了幾分,像是要把這個問題夯進地底下。
周海冰看著站在衛生室門口那一排人,圍裙上沾著麵粉,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
「是我買的。」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解釋也沒有辯解,就那麼直截了當地承認了。
這種態度反倒讓孫德明愣了一下——
按他的經驗,一個人如果心虛,被問到這種問題的時候多少會有一點躲閃或者支吾,可周海冰站在那裡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周海龍立刻向前逼了半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到底藏了多少錢!老實交代!統統交出來!」
他一邊說一邊攥緊了拳頭,像是隨時準備動手去搶。
剛才被周海冰抓過的那隻手腕這會兒已經不疼了,但他故意把那隻手攥成拳頭舉在胸前,讓自己看起來更有攻擊性一些。
周福祥跟著吼道:
「你身上還有什麼錢?通通交出來!這些都是我們家的!」
孫桂英在後面接了話茬,聲音不高不低,但語氣里的那點尖刻拿捏得恰到好處:
「難怪昨天那麼痛快就淨身出戶,原來早就把家底掏空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那絲冷笑掛在唇邊像一柄剃刀,薄薄的、亮亮的,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她一直以為周海冰斷親是因為跟周海清商量好了什麼,現在看到這堆新東西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人家早就給自己留好了後路,昨天那場斷親從頭到尾就是做給周家人看的。
周海冰往前站了一步,正好堵住衛生室的門。
他看了一眼周海龍,又看了一眼周福祥:
「我身上的錢,是我給人看病一個個銅板攢下來的,當初我不止一次勸你跟我學醫,」他目光轉向周海龍,
「你嫌學醫枯燥,背藥名背得頭疼,學了三天就再也不肯去。
嫌上工累,嫌掙工分苦,什么正經事都不想干,現在看我憑醫術掙了錢,倒眼紅了,想要我把錢交出來?這世上沒有這種道理。」
周海冰說這些話的時候,腦子裡又浮現出當初教周海龍認藥名的情景——
他把藥名寫在紙上,一個一個念給周海龍聽,念完一遍讓他複述。
而周海龍坐不住三分鐘就喊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