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等周海冰開口,趙大柱就直起了腰來,手裡面的磚夾子往地上一戳,嗓門粗粗地說著:
「王金山你這話什麼意思?周大夫給村裡面建藥廠,自己掏錢買材料,你不出力也就算了,還在背後說這種話?你虧不虧心?」
劉二虎也跟了上來:
「就是!周大夫忙前面忙後面跑批文、拉材料,你幹了啥?你連一塊磚頭都沒搬過,有什麼資格在這兒說三道四?」
陳國強轉過了身來,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在王金山和周海龍臉上掃了一遍,聲音不大可帶著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勁頭:
「王金山,周海龍,你們說說,你們為村裡面做過什麼貢獻?
修路你們出過力嗎?開荒你們上過山嗎?給人看病你們幫過手嗎?
周海冰從後山開荒到建藥廠,樁樁件件都是為了全村人好,你們倒好,不幫忙就算了,還在這兒陰陽怪氣的。
你們不害臊嗎?」
人群裡面幾個老社員也跟著點著頭。
一個白鬍子老頭說著:
「國強說得在理。」
另一個婦女也小聲說著:
「周大夫確實給村裡面辦了不少事。」
孫滿倉悶聲說了一句:
「陳隊長說得對。
周大夫來了之後,咱們村的衛生室才就好像了個樣,早先連片止痛片都拿不出來。
如今人家又要辦藥廠,以後大家吃藥都不用跑鎮上了。
有些人光知道說風涼話,也不想要想要自己做過什麼。」
王金山被這一連串的話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巴張了又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海龍低著著頭,兩隻手攥著鋤頭把,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面去。
陳麗華和趙秀琴站在了人群後面,剛才還想要跟著幫腔,看到了這架勢,都把嘴閉得緊緊的,往後退了兩步,不再吱聲了。
旁邊有人看了她們一眼,她們就把臉轉到一邊去,假裝看後山。
周海冰站在了建材堆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面頭很平靜。
他選擇以生產隊的名義建藥廠,這個決定是對的。
只要讓絕大多數人都能夠從中獲得好處,他們就會自發地站出來維護這個藥廠,維護他。
王金山、周海龍、陳麗華、趙秀琴這幾個人翻不了天,他們再怎麼陰陽怪氣,也擋不住大多數人的意願。
而且,他現在建這個藥廠,不光是為了眼下,更加的是為了以後。
等到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手裡面有一個現成的、運轉正常的藥廠,到時候擴大規模、打開銷路、占領市場,都比別人快一步。
如果等到日後才動手,黃花菜都涼了。
搶占先機,這是他在前面世商場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
人群漸漸地散了,陳國強領著人往村裡面走,臨走前面拍了拍周海冰的肩膀:
「明天我讓這五個人早點過來,你這邊有什麼需要直接跟我說。」周海冰應了一聲,說著好。
王金山、周海龍幾個人灰溜溜地混在了人群裡面走了,一路上誰也沒再說話。
陳麗華和趙秀琴走在了最後面,頭也不敢抬。
天擦黑的時候,趙大柱五個人也下工回家了。
周海冰跟他們約好了明天早上的上工時間,目送著他們走遠。
趙大柱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這堆磚頭,說著:
「周大夫,明天我早點來。」
劉二虎也說著:
「我也早點來。」孫滿倉、陳小樹和李鐵蛋跟著點著頭。
周海冰說著:
「行,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活。」然後他一個人留在了亂石堆旁邊。
他看著這幾大堆建材在暮色裡面漸漸地變成了暗紅色的輪廓,心裏面盤算著明天的事。
風從山根吹了過來,帶著著碎石和水泥的氣味,四周慢慢地安靜下來。
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村裡面人聲和狗叫聲都沉了下去,只剩下了後山上面的風聲和遠處田地裡面的蛙鳴。
周海冰從山頂的房子裡面出來,沿著山路悄悄走到了山腳下面這片亂石堆旁邊。
四周漆黑一片,月亮被雲層遮了大半,只有稀稀落落的幾顆星星在天上掛著。
他站在了這片清出來的空地上面,豎著耳朵聽了聽——四周安安靜靜的,連一隻夜鳥都沒驚動。
山路上沒有人,村口也沒有燈,遠處只有一兩聲蛙叫,叫完了又靜了。
他心念一動。
一台黃黑色的履帶式小型挖掘機憑空出現在了空地上面,履帶壓進了碎石地面,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挖掘機的車身在夜色裡面泛著暗沉的黃黑色光澤,鏟斗擱在了地上,在星光下面只能夠看見了大概的輪廓。
他打算明天白天用這台挖掘機來挖地基。
人工挖地基效率太低,五個人挖一天也挖不了多少,用挖掘機的話,一兩個鐘頭就能夠把整個地基挖出來。
至於怎麼跟大家解釋挖掘機的來源——
他早就想要好了。
他就說是通過一個朋友搞來的。
他經常外出給人看病,認識的人多,人脈廣,在旁人看來,能夠借到一台挖掘機也不是什麼太離譜的事。
這個年代雖然機械少,可也不是完全沒有,什麼公社沒有幾台拖拉機、抽水機之類的農機?
只要他一口咬定是借的,沒人能夠查證,也沒人會去查證。
他在挖掘機旁邊站了一會兒,確認停放的位置不影響明天幹活,又在周圍轉了一圈,檢查了一遍履帶壓過的地方有沒有留下了太明顯的痕跡。
他從車頭看到了車尾,又蹲下來看了看履帶印子,見碎石地上壓出的痕跡不算深,明天人來了一忙,也就顧不上細看。
一切妥當之後,他沿著山路慢慢走回了山頂的房子,推開了院門,輕手輕腳地進了屋,把門關好,順著豎梯下到了地下室。
客廳的燈還亮著,李素娥坐在了沙發上面看書,見他回來了,抬起了頭來問了一句:
「怎麼去了這麼久?藥廠對面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是檢查了一下場地。」周海冰脫了外套搭在了椅背上面,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明天正式開工挖地基。」
李素娥點了點頭,合上了書打了個哈欠。
大黃從客廳角落的褥子上面爬了起來,搖著尾巴走到了周海冰腳邊,把腦袋擱在了他的膝蓋上面。
周海冰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大黃眯著眼睛,尾巴輕輕地掃了兩下,又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