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陳家村沉入了一片寂靜的裡面。
村東頭這片打穀場白天還攤著些沒收拾淨的麥秸,風一吹,碎草葉子就在石碾子旁邊打著旋兒,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
月亮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天就好像一口倒扣的黑鍋,只有稀稀落落的幾顆星星掛在天上,發出微弱的光。
這光落下來,照不亮村道,也照不亮田埂,只讓夜色顯得更加的沉。
打穀場旁邊的老槐樹有些年頭了,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著一道道口子,樹根從土裡面鼓出來,就好像幾條盤在地上的老蛇。
這樹底下陰涼,白天是村裡面人歇腳說話的地方,到了夜裡面就只剩黑乎乎一團影子。
周海龍蹲在樹根邊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面,縮著肩膀,時不時伸長了脖子朝著村道這頭張望。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褂子肘彎處補過兩塊補丁,補丁的線腳粗粗拉拉的,是他自己縫的。
夜風從田裡面吹過來,帶著莊稼葉子的涼氣,也帶著泥土的潮氣,他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往上豎了豎,嘴裡面低低罵了一句:
「這鬼天氣,白天熱死人,夜裡面又涼得鑽骨頭。」
他蹲得久了,腿有些發麻,就換了一個姿勢,把重心挪到另一條腿上,手仍舊抄在袖子裡面,眼睛還是盯著村道這頭。
村道從村裡面一直通到田邊,再往北拐,就是後山山腳。
這條路白天有人走,夜裡面就靜得怕人。
路兩邊長著些野蒿子和狗尾巴草,風一吹,草葉子刷拉刷拉響,就好像有人藏在裡頭腦走動。
周海龍聽了一會兒,除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心裏面有些急,又有些虛,忍不住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聲嘟囔:
「王金山這小子,不會不來了吧?要是敢放我鴿子,明天非得找他算帳。」
他等了大約有一刻鐘,村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起先很遠,後來越來越近,踩在土路上,噗嗒噗嗒的,帶著喘氣的動靜。
周海龍一下子直起腰,伸長脖子看過去,就看見了有一個瘦高的人影從夜裡面跑出來,跑到老槐樹底下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來人正是王金山。
他穿著一件灰布衫,腰裡面繫著根麻繩,手裡面攥著一支手電筒,手電筒沒開,被他攥得緊緊的,就好像攥著個什麼寶貝。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勻過來,又朝四周看了一圈。
這四周黑黢黢的,除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什麼動靜都沒有。
他直起腰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海龍,大半夜的把我叫出來幹啥?神神秘秘的。」
周海龍從樹根底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湊到王金山跟前面,聲音壓得比他還低:
「金山,你想要不想要發大財?」
王金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發財?誰不想要發財?你這不是廢話嗎。可這年頭哪有不發財的門路?
工分掙得再多的也就是填飽肚子,哪來的財可發?」他嘴上這麼說,心裏面卻動了一下。
他家裡面日子緊,孩子又多,婆娘整天念叨鹽沒了、油沒了,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
要是真有一個發財的門路,他當然想要。
周海龍沒有接話,抬起手往北面指了指。
他的手在夜裡面指著一個方向,正是後山山腳這片藥廠工地的位置。
王金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你指藥廠工地幹啥?這地方現在連個廠房的影子都沒有,就一堆磚頭水泥,怎麼發財?」
「你想要想要,工地上都有啥?」
周海龍歪著嘴,語氣裡面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
他的三角臉在夜裡面看不太清,可那雙眼睛亮得有些瘮人。
王金山想要了想要:
「不就是些磚頭、水泥、砂石嘛,再就是周海冰從哪兒弄來的這台什麼挖掘機,別的也沒什麼了。」
周海冰最近在村裡面太扎眼了,先是拉回來一堆建材,又弄來一台鐵傢伙,村裡面人背地裡都在議論,說這小子不知走了什麼運。
「這些東西哪一樣不值錢?」周海龍往前面湊了湊,聲音更加的低了,
「磚頭水泥砂石,這都是錢買來的。尤其是這台挖掘機,我白天看了半天,
這鐵傢伙渾身都是好鋼,光是這個鏟斗上的鐵齒,拆下來賣廢鐵也能夠賣不少錢。
這發動機就更加不用說了,裡面的零件拆出來,隨便賣幾樣都夠咱們吃半年的。」
他一邊說,一邊拿手比劃,就好像這些零件已經揣進了他兜裡面。
王金山聽到這裡,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往四周又看了一眼,確定沒有人,才壓著嗓子問:
「你是說,去工地上偷東西?」
「什麼叫偷?」周海龍撇了撇嘴,
「工地上的東西又不是他周海冰一個人的,這是生產隊集體的。他周海冰能夠拉來,咱們就不能夠拉走?
再說了,他整天顯擺自己多有本事,弄了這麼多東西回來,咱們拿他一點怎麼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就好像自己不是去偷,而是去拿回本該屬於大家的東西。
王金山想要了想要,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心動。
他搓了搓手,手心裏面有汗,搓起來澀澀的:
「可是這台挖掘機咱們不會開啊,這麼大一個鐵傢伙,怎麼弄走?」
「誰讓你整個弄走了?」周海龍白了他一眼,
「咱們拆零件。我白天看過了,這挖掘機上的螺絲、鐵管、油管,好多都是能夠擰下來的。
咱們帶上扳手和鉗子,拆它一堆零件下來,用麻袋一裝,往廢品收購站一賣,誰知道是誰幹的?」
他說得頭頭是道,顯然白天沒少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