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地下室裡面安安靜靜的,只有那冰箱發出著低沉的嗡鳴聲。
李素娥蜷著在周海冰的懷裡面,呼吸又輕又勻的,已經睡熟了了好一會兒了。
她身上蓋著一床薄棉被,被子是藍底白花的,邊角磨得有些發毛的。
她側躺著,一隻手搭著在他的胸口上,手指微微彎著,就好像在夢裡面還抓著什麼似的。
她的臉朝著他這邊,頭髮散著在枕頭上,有幾根貼著了臉頰旁邊。
睫毛安安穩穩地覆著在眼瞼上,嘴角還帶著著一點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那笑意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周海冰低頭的時候看見了了。
她睡得沉,鼻息輕輕打在他的衣領上,一下一下的,溫熱又均勻。
周海冰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低頭看了看她的臉。
他看了有一會兒了,沒動著,也沒出聲著。
地下室裡面很靜,靜得能夠聽見她呼吸的聲音,也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冰箱的嗡鳴聲還在響著,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的,有水滴落下來,滴答了一聲,又沒了。
他打算從空間中取出一套製藥設備,放到藥廠中。
他輕輕托著李素娥的手腕,把那隻手從自己胸口拿開了。
她的手腕很細,皮膚溫熱,他托著的時候動作很慢,就好像怕把她弄醒。
他把那隻手慢慢放在枕頭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順好了,又替她把被角往肩頭掖了掖。
被角壓著在她肩膀底下,他抽手的時候停了一下,聽她的呼吸還是那樣勻,才繼續動著。
然後他就一點一點地抽著身,先從床上坐了起來,兩腳落了地。
床板輕輕響了一聲,他立刻停住了,扭頭去看李素娥。
她沒醒,只是把臉往枕頭裡面埋了埋,嘴唇動了動,又安靜下來了。
他彎著腰去夠放在床邊的鞋子。
他穿鞋的動作極慢,鞋帶都沒繫著,只是把腳塞進去就算了。
鞋底蹭著地面,發出很輕的一點聲響,他停了一下,聽李素娥的呼吸還是那樣勻,才站起來。
他站直的時候,腰上的骨頭響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沒出聲。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了臥室的門,門軸沒響著。
他走進了客廳,客廳裡面黑著,桌椅的輪廓模模糊糊的。
他沒開著燈,借著記憶往豎梯間裡面走。
豎梯間在客廳靠裡面的位置,門半掩著,他側著身進去了,回手把門帶上了。
豎梯是鐵焊的,焊口有些粗糙,手抓上去涼得很。
他從空間裡面摸出了一支手電筒,沒開燈,摸著黑順著豎梯往上面爬。
他爬得很穩,一級一級往上面,腳踩在橫檔上,先試一試探實了,再把身子挪上去。
到了頂上,掀開了入口的蓋子,先探出頭聽了聽外面的動靜。
地面上主臥裡面沒人,炕上鋪著蓆子,窗紙透著一點灰白的光。
他爬進地面上的主臥,穿過了堂屋,推開了房門,走出了山頂的屋子。
夜風迎面撲了過來了,比地下室裡面涼得多。
那風從山坡上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吹在臉上一下子就把地下室裡面那股悶氣衝散了。
月亮掛在天邊,彎彎的一鉤,灑下來的光是淡白色的,照在山坡上的菜地和藥地上,把那些葉片的輪廓描得模模糊糊的。
菜地裡面的白菜葉子貼著地,一棵一棵排得整齊,葉面上掛著露水,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藥地裡面的黃芪和黨參一行一行的,風一吹,葉子輕輕翻動著,就好像有人在下面用手託了一把。
地邊的草長得高,風一過,草穗子就齊刷刷地往一邊倒。
他沒有開手電筒,借著月光沿著那條走熟了的山路往下走,步子又快又穩,腳下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那條路他白天走,夜裡也走,哪塊石頭活動,哪段土坎容易滑,他心裏面都有數。
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褲腳蹭過去,涼絲絲地貼在腳踝上。
山腳下的藥廠在月光裡面靜靜地蹲著,幾排房子的屋頂泛著青白色,就好像落了一層薄霜。
再遠一點,是村裡面的田地,田埂一條一條的,看不真切。
村東頭有幾點燈火,小得就好像豆子,風一吹就晃。
他沒多站,繼續往下走。
到了山腳的藥廠,遠遠就聽見了一聲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是從大門口傳過來的,帶著一點警惕,也帶著一點試探。
大黃從大門口的地上爬了起來,耳朵豎得直直的,鼻子在空氣裡面嗅了兩下,認出了來人,尾巴立刻翹了起來,搖得就好像一把轉動的扇子。
它小跑著迎上來,繞著周海冰的腿轉了兩圈,嘴裡面發出親昵的嗚嗚聲。
它的爪子在地上踩出輕輕的嗒嗒聲,尾巴掃過褲腿,帶起一陣風。
周海冰蹲下來拍了拍它的腦袋:
「大黃,今晚辛苦你了。」
大黃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手心,尾巴搖得更加的歡了。
它的毛在月光下顯得又厚又亮,脖子上還帶著著白天幹活時沾上的一點草屑。
周海冰站起來往廠區裡面走,大黃緊緊跟在腳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他先去了倉庫,推門進去看了看。
倉庫的門是木頭的,包著鐵皮,推開的時候有些沉。
倉庫裡面空空蕩蕩的,地面乾乾淨淨的,牆角還有一點新抹的水泥氣味沒散盡。
那氣味混著夜裡面的涼氣,鑽進鼻子裡面,有點澀。
他拿手電筒往牆角照了照,水泥抹得很平,沒有裂縫。
他又看了看窗戶,窗戶關得嚴實,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
窗台下有幾道掃帚掃過的痕跡,地上連一根草棍都沒有。
他退出來,把門帶好,門閂插上。
他又轉身去了生產車間,推開了那扇大鐵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在安靜的夜裡面格外清晰。
大黃在門口停了一下,耳朵轉了轉,才跟著進去。
車間裡面更加的 空,四面白牆,頭頂是幾道混凝土梁,大玻璃窗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白色。
地面上光禿禿的,什麼設備都沒有。
牆根處有幾道掃帚掃過的痕跡,地上連一顆螺絲釘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