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館主殺了他。」未亡人顫抖著說出了這個秘密。
王凌心想,果然。
他的表情沒有變,又問了一句:「那為什麼,武館裡所有人,包括館主自己,都以為小武是被踢館的人殺死的?」
未亡人用袖子擦了擦眼淚:「館主......館主篡改了武館裡所有人的記憶。包括他自己。」她看著王凌的眼神,知道他疑惑,趕緊補了一句,「我......我只是周繼武的未婚妻。所以嚴格來說,我不是武館裡的人。」
王凌點了點頭,現在他幾乎已經能確定了。想要打破館主的不死之身,就要讓他回想起自己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他問:「怎麼才能找回那些記憶?」
「館主把那段記憶封印在一百零八顆念珠里...」正說著,未亡人就看到王凌舉起手臂,晃了晃手腕上的念珠:「所以,上面文字的順序是什麼?」
未亡人看著那串念珠,深吸了一口氣,背誦了一段經文:「塵纏萬劫本心迷,信持真念破昏翳。斷除妄惑離塵縛,舍盡貪執寂無為。守戒澄明凝靜定,慧照大千悟玄機。忍辱安藏無嗔擾,空融萬象契皈依。九境循環歸大道,百八靈章鎮邪畸。片合漸全通玄秘,數聚層升法自熙。淨滌俗緣消業障,圓融心印永無期。」
王凌聽完,把手裡的龍虎掛解開,按照順序,顆一顆地重新穿起。
當他重新穿完之後,他把珠串戴在手腕上。
隨後,王凌眼前的世界變了。周圍的院子、屋子、人,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
這段記憶有很多視角,但講的都是同一個故事。
1926年7月初,羊城誓師,北伐戰爭正式爆發。消息傳到佛山振昌武館的時候,少館主周繼武正在演武場練刀。他聽完報信的人說的話,把刀往兵器架上一插,轉身就去找他爹。
這一段的視角,來自一位同樣在演武場練武的武館弟子。
之後視角切換,似乎是一位帳房,在對館主周振聲匯報帳目問題。
兩人身處的位置是武館後堂。
通過這位帳房的視角,可以看到周繼武衝進後堂,站在他爹面前,說他要參軍,要加入北伐,要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隨後視角再切,換到了周振聲身上。
他放下茶碗,看著兒子,開口訓斥:「你?參軍?你知不知道戰場上子彈是不長眼的?你知不知道那些軍閥的兵都是打過仗的,你練了幾年莊家把式的,還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周繼武站得筆直,下巴抬著,聲音比他爹還大:「爹,現在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我身為習武之人,豈能躲在武館裡苟安?」
周振聲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站起來,走到兒子面前,手指戳著他胸口,一下一下的,戳得周繼武不斷後退。「你?習武之人?你學了什麼?學了幾套拳,幾路刀,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些功夫,在戰場上就是花架子?人家一顆子彈過來,你連躲都來不及!」
周繼武咬著牙說:「我不怕死!」
周振聲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你不怕死?我怕你死!你娘走得早,就留下你這麼一個,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拿什麼臉去見她?」他的聲音忽然又低下去,「你練的那些東西,花拳繡腿,到了戰場上,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停了一下,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全是倔強和不服。
周繼武卻對著他爹大聲喊道:「我已經決定了。」
「那就讓我看看你有什麼能耐!」說著,周振聲就了沖了上去,一拳砸在兒子胸口。
周繼武退了兩步,咬著牙,轉身就要往外走。
周振聲的拳頭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兒子身上,要把他打醒。但周繼武就像沒感覺一樣,被打退一步,又往前邁兩步。
周振聲的拳頭越來越重,越來越急,而周繼武就這樣在親爹的鐵拳下,一步步扛到了門口。
周振聲停了拳頭,周繼武站在門口,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周振聲卻大吼一聲:「那我今天就打廢你!我寧肯你恨我一輩子,也不想眼看著你去送死!」
他衝上去,一拳砸在兒子後心上。
但也不知道是這一拳含怒出手太重,還是周繼武放鬆下沒有繃緊肌肉抵擋,這一拳下,周繼武整個嗯飛了出去,額頭磕上台階,身體軟了下去,一動不動了。
視角又切換到一個僕役身上,他看著館主在原地僵硬了好久,才顫抖著走到少館主身邊,伸手,試了試鼻息,隨後他看到館主抱著兒子,瘋狂叫喊:「繼武?繼武!」
但少館主卻沒有回應。
隨後他看到館主眼睛變紅,死死盯住了自己,還對著自己大聲吼道:「是你!是你殺了我兒!我要你血債血償!」
記憶中的畫面到這裡結束。
王凌眼前的幻象消失。
等他回過神,發現朧月琉璃幾人圍攏在他身邊,反倒把未亡人擠到了一邊。
見王凌動了,朧月琉璃立刻急聲問道:「老爺,你沒事吧?」
王凌擺了擺手,感覺這記憶的後勁有點大。
他從兜里摸出煙,點了一根。
未亡人從旁邊走過來,柔聲問:「先生可還安好。」
王凌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父母愛子,不為遠計,而為近安。」他咂吧了兩下嘴,「這讓我想起我爸爸了。」
朧月琉璃好奇的問道:「老爺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凌沉默了半晌。再次悠悠嘆了口氣:「跟少館主他爹差不多,也是個暴脾氣。」
未亡人輕笑了一聲:「那先生少年時,定然沒少挨打。」
王凌也笑了,點了點頭:「我小時因為貪玩,確實沒少挨打。」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眯著眼看那些煙霧在空氣里散開,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有個雜誌叫《意林》,我爸在上面看到個故事,說是在漂亮國,孩子犯錯時,爸爸不會打孩子,而是讓孩子打自己,這樣的話孩子就會痛哭悔改。」
劉詩詩從台階上站起來,眼睛亮亮的,等著下文。
王凌彈了彈菸灰,繼續說:「有一次月考,我考了全班倒數第二,還被老師把家長叫去了學校,跟我爸說我早戀,而且早戀的對象是全班第一、第二和第三。」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這裡必須要重點說明一下,早戀這個事其實挺冤枉的。我那時候也知道學習重要,就是想找個免費的家教。不是我渣,一次找仨,是因為全班第一數學好,排第二的女生英語好,第三名語文好。我這叫合理分配資源,而且也能讓她們有個競爭意識。當時我都跟人談好了,給我補一堂課,我就親她一下。這一學期下來,不得給我家老登省下好幾萬啊。」
「結果那天下了晚自習,我剛親了全班第二,交了補課費,就被我爸拎住了命運的後脖領。他把我拽回家的時候,我還以為一頓好打是跑不掉了。結果一回家,他就開始脫衣服。」王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當時我心想,完了,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結果他脫了上衣,跪在地上,把皮帶遞給我,讓我打他。」
劉詩詩的嘴張得老大,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王凌再次嘆了口氣:「我又沒看過《意林》,我哪知道接下來是個什麼發展?當時我都懵了,完全處於懵逼狀態。我就記得當時我接過皮帶,掄圓了就給我家老登來了一下。」他比劃了一下,右手在空中畫了個弧,「那個畫面我到現在都記得特別清楚。真的。當時我爸後背就起了一道紅檁子。」
王凌把菸頭掐滅,繼續回憶,「我爸當時也懵了。看我那眼神就像在看外星人。估計他也沒想過劇情還能這麼發展。於是他讓我繼續打,可能是尋思看到他那麼慘,這下我該痛哭流涕了。然後......我又抽了他一皮帶。」
劉詩詩終於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王凌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往事不堪回首」的滄桑:「後來我爸反應過來了。漂亮國打孩子犯法,華夏沒這規定。於是他站了起來,搶過皮帶,給我是一頓好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