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基諾城核心區。
市政廳大樓。
新任城主羅溫·弗林第一次正式踏入屬於他的城主辦公室。
房間寬敞而略顯古舊。
高大的窗戶鑲嵌著完全透明的玻璃，展示著不錯的魔法工業水平。
厚重的紅木辦公桌後是高大的書架，牆壁上懸掛著整個基諾郡的詳細地圖。
長條形的會議桌前，市政廳各部門的主要負責人已接到通知悉數到場，靜候多時。
他們年齡不一，都穿著筆挺的帝國官員的制服，臉上帶著恭敬的神色。
這些人里，多半是憑考試與資歷升遷的平民事務官，眉眼間帶著平民特有的謹慎。
也有些神色略顯疏淡的官員，那是郡內貴族家族通過議會安排進來的，姿態裡帶著一絲難以磨滅的貴族底色。
在羅溫在隨從陪同下踏入房間的剎那，所有人同時躬身，齊聲道：
「城主大人！」
羅溫微微頷首，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面孔。
「開始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淡淡的壓迫力。
匯報開始了。
各部門負責人按照次序上前，將一份份卷宗呈送到他面前，然後用流暢的帝國官話匯報著所轄事務。
首當其衝的是副城主布蘭特·霍夫曼。
他是一位頭髮銀白、脊背卻挺得筆直的老者，出身郡內霍夫曼男爵家族，然而並非長子，與繼承權無緣。
他將一幅地圖與一本厚重的冊子鋪開在桌上。
「大人，此乃基諾郡全圖及最新人口田畝清冊。」布蘭特的聲音平穩無波。
地圖上，城鎮、村落、道路、河流、礦脈、林場、農田……被各種顏色的墨水與符號填滿，精細至極。
與之配套的十幾本小冊子，每一本都記載著從郡城到每個邊陲村落的人口、田產方位面積、預估產出……
信息浩如煙海，僅僅翻開扉頁的目錄，那密密麻麻的條目便令人頭大。
布蘭特語速均勻地匯報著關鍵數字與大致分布。
羅溫默然聽著，指尖偶爾划過地圖上某個區域，或快速翻動冊頁，目光掃過那些字體工整的小字。
他面色如常，無人能窺見他心中所想。
匯報完畢後，羅溫揮揮手，示意布蘭特退下。
接著上前匯報的是人事廳主官德里克·薩默斯。
他是一個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
他呈交了一份裝幀精美的人員名冊與履歷彙編。
羅溫接過，簡略翻閱。
紙張挺括，墨跡簇新，一個個名字與職位排列整齊。
他聽完概要，便揮手讓其退下，將名冊輕輕擱在一旁。
反正都不認識，有時間再看。
然後是財政廳主官加勒特·格雷。
這是一個體型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呈上了基諾城的財庫帳冊。
「大人，此乃基諾郡近年財稅收支、倉儲及市政開支總錄。」加勒特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帳冊內，密密麻麻的數字覆蓋每一頁。
包括各項稅金的徵收與入庫，糧倉儲量、位置與輪換日期，金庫內金銀幣的枚數、成色，乃至寶石、債券的估值，市政廳每日的支出……
條目之繁瑣，細節之龐雜，足以讓任何初看者頭暈目眩。
但羅溫卻並未流露不耐。
他修長的手指一頁頁翻過，速度不快，眼神專注。
忽然，他目光在某幾行匯總數字上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波瀾。
基諾郡的財政狀況，比他預想的要穩健充裕得多。
看來，前任法雷爾家族的治理，至少在斂財理財上，很有一套。
一個念頭悄然划過心際。
或許，之後為自己遴選女官和侍女的選美大會，便可以讓財政廳出錢來承辦……
加勒特匯報完畢，屏息等待。
羅溫抬首，對他露出了進入辦公室後的第一個笑容，道：「帳目清晰，頗有條理。維持不易，辛苦。」
加勒特顯然沒料到會得到誇獎，怔了一下，然後臉上迅速堆起受寵若驚的笑，連聲道：「分內之事，為大人效力！」
然後才躬身後退，眸中微光一閃。
接下來是城衛軍統領邁爾斯·達爾頓。
此人一上前，氣氛便為之一肅。
他是一個中年騎士，身姿如槍，面容剛毅，周身隱隱透著歷經殺伐的血腥氣，更有一股巔峰騎士才有的壓迫感。
羅溫眼眸微眯，打量著他。
邁爾斯的匯報簡潔而硬朗。
他略一示意，幾名戎裝筆挺的軍官便上前，將密封的軍事指令捲軸呈上。
與之同時呈上的，還有城衛軍、巡城隊、監獄守備的所有名冊、駐防圖、軍械庫存清單、戰馬檔案乃至訓練日程表。
這些關乎基諾城的武力根本。
基諾郡並不是太平之地，北方的蠻族、梅斯山脈和迷霧森林的魔獸、東方海岸偶爾騷動的海妖與魚人……
這些地方都有基諾城派出的軍事小隊常年巡查。
匯報從清晨持續到正午。
窗外的日影悄然移動。
農業、工坊、治安、貿易……各個部門的主官輪番上前匯報所負責的事務。
信息如潮水般湧來，官員們的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匯報的措辭也嚴謹，堪稱滴水不漏。
羅溫端坐主位，時而微微點頭，時而針對某個關鍵數字或模糊之處，提出一兩個簡短的問題，每每都讓匯報者心頭一凜，更加小心而謹慎地回答問題。
就在他平靜聆聽匯報之時，他的心中也在思索。
這基諾郡的治理和白崖領完全不同。
白崖領不過兩萬多人口，大多是依附土地的農奴，事務簡單，無非春種秋收。
而這裡……每一個看似枯燥的數字背後，都可能連著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遠比白崖領的事務要複雜得多。
但他才上任，不能流露出絲毫要放權的跡象，將事務推回。
不然，肯定有人動歪心思。
「很好。」 當最後一名官員匯報完畢，羅溫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諸位辛苦。這些文書圖冊，皆是治理本城的根基，至關重要。」
「稍後，便將這些初步的匯總卷宗，一併裝上馬車，送至城堡。
「本城主需仔細研閱。」
「是，城主大人！」 眾人齊聲應道，心中各有所思。
……
午後，一輛載著卷宗帳冊的馬車，在城衛軍的護送下，駛離市政廳，朝著金焰城堡的方向行去。
馬車內，羅溫靠坐在柔軟的椅墊上，閉上了眼睛，指尖輕輕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
腦海中，那些地圖的線條、帳冊的數字、名冊的人名，依舊在盤旋交織。
這些事務，可不是靠打打殺殺就能解決的問題。他需要回去仔細琢磨一下，順便找人參謀一下。
沉吟片刻，他輕輕敲了敲車窗。
「大人？」外面的騎士立刻靠近。
「去紅楓莊園，請莉莉安夫人，到金焰城堡來一趟。」
「遵命！」
馬蹄聲疾，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
車廂內，羅溫重新閉上眼，開始梳理今天的收穫。
……
而此時市政廳內。
在羅溫離開後，廳內的氣氛並未隨之平靜，反而悄然涌動起更加細密的暗流。
副城主布蘭特·霍夫曼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眉頭微蹙。
「仔細研閱……」他低聲重複著羅溫最後的話語，語氣聽不出情緒。
那位年輕城主的表現過於……正常了。
沒有新官上任的急切立威，沒有年輕貴族常見的浮躁或傲慢，甚至對加勒特的帳目，也未曾深究，反而給予了讚許。
是沒看出來，還是……不在意？
布蘭特回想起羅溫傾聽匯報時的眼神，平靜幽深。
對方偶爾提出的那一兩個問題，總有些讓人出乎意料。
他感覺這位新任城主大人的思維似乎和尋常貴族不太一樣。
於是，他吩咐侍從：「將今日會議記錄，尤其是城主大人所有問詢及批示，謄抄一份，晚些送至我處。」
他準備再琢磨琢磨。
……
財政官加勒特回到自己的地盤後，那份恭敬的笑容立刻從圓臉上消失了。
他靠在舒適的高背椅上，指尖輕輕地敲打著光亮的桌面。
「大人！」。
他的心腹書記官悄聲進來，「霍夫曼大人那邊，調閱了會議紀要。」
加勒特聞言，眼皮一跳道，「隨他，我們的各類稅務細帳也抓緊時間準備好，城主若真細查，總得經得起看。」
……
城防統領邁爾斯·達爾頓回到軍營校場時，臉色比平時更冷硬幾分。
他屏退左右，獨自在沙盤前站了許久，目光落在邊境北方蠻族的活動區域。
他已經巔峰騎士太久了，只可惜，他是平民出身……需要突破大騎士的資源對於他來說，太過遙遠。
曾經的法雷爾伯爵看好他的天賦而用他，但也僅止於此，不會把至關重要的大騎士級資源用在他身上。
而新城主看他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在評估一把刀是否夠快，是否順手。
他召來副官，聲音低沉：「核對各防區兵員實額、軍械損耗，所有帳目，三日內我要看到最實在的數字。」
「還有，往後城堡方面的任何調兵或巡查請求，必須第一時間報我知曉。」
……
於此同時，這些消息也很快流出了市政廳，傳到各種有心人耳中。
威利斯子爵府。
書房內瀰漫著濃郁的酒氣。
威利斯子爵臉色陰沉地聽著管家的匯報，手中的水晶酒杯幾乎要被捏碎。
「全部接下了？還要仔細研閱？」 他嗤笑一聲，眼中滿是怨毒與不屑：
「裝給誰看呢？一個鄉下暴發戶，認得全那些帳冊上的字嗎？怕是連基諾城有幾個城門都還沒摸清吧！」
「老爺，這……」 老管家低聲勸道，「不管怎樣，他現在是名正言順的城主，又有教會……」
「教會？那個背景深厚的溫莎祭司已經離開基諾城回帝都了！」
「現在的是那個木頭疙瘩阿德里安！」
威利斯子爵打斷他，但聲音還是壓低了些，充滿不甘：
「不過是走了狗屎運，不知道怎麼回事傍上了那位溫莎家族的那位祭司，還有拉圖爾家族……」
「我倒要看看，沒有得力人手，他怎麼玩轉這座城！」
「傳話給我們在市政廳里的人，給我盯緊了，有什麼紕漏，立刻報上來！」
「還有，給公爵府去信，問問……下一步該怎麼辦。」
冰湖城。
哈靈頓子爵也很快收到了傳來的密報。
「這位新城主，倒是有趣。」 哈靈頓子爵放下信箋，對坐在對面的盟友笑了笑：
「不推諉，不怯場，一把將繁雜的實務全攬了過去。是自信，還是無奈？」
「或許兼而有之。」 ，一位男爵家主捻著鬍鬚，「他缺人，這是明擺著的。但這份敢接手的魄力，也不簡單。」
「至少說明，他不是個畏難避事的庸才。而且，他一上來就直指核心，錢、糧、兵、民。路子很正。」
「對我們而言，是好事。」 另一位家主接口，「他若真是個有能耐的，把基諾城梳理清楚，穩定下來，商路才能通暢，我們邊境的壓力也能小些。」
「關鍵是，他對我們冰湖城的態度如何……」
「先觀察，適度釋放善意。」 哈靈頓子爵做出決定，「他初來乍到，需要盟友，也需要彰顯存在。」
「他和我的封君蘭斯侯爵大人同屬王室封臣，下次郡議會，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可以適當支持他提的議案。」
「另外，打聽一下，他身邊是否在招募文書、帳房、幕僚之類的人手。若有合適又可靠的人選，不妨……送過去。」
橡木莊園。
凡妮莎·布萊斯已經先派了人去接收和整頓領地，這對布萊斯家族的人來說，不過小菜一碟，她有足夠的人手。
如今的她，正對一面全身鏡前試戴著新到的紫水晶耳墜。以上次的經驗來看，那位如今的伯爵大人，似乎對她瑩白精緻的耳輪頗感興趣。
聽完侍女的稟報，她眸中閃過一絲玩味，紅唇勾起迷人的弧度。
「全部打包帶走了？真是個……粗暴的傢伙。」 她輕笑起來，「不過，這事可不是打打殺殺這麼簡單。」
「就是不知道，我們這位伯爵大人，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他的最佳盟友正留在基諾城等著他上門呢？」
她走到窗邊，望著金焰城堡的方向，眼神深邃，「無人可用……是個大麻煩，也是個大機會呢。」
晨曦大教堂，新任首席祭司阿德里安·伍德的辦公室。
這位以穩重著稱的中年祭司聽完了執事的匯報，臉上無悲無喜。
「溫莎祭司離開前，對此並無特別囑託。」 他聲音平和，「這位金焰伯爵大人，是教會認可的正統領主。他如何施政，是世俗權柄範疇。」
「只要不違背女神教義，不損害教會利益，教會便不應過多干涉。」
「通知下去，各地教堂與修道院，如常即可。若城主府有涉及民生救濟等需協調之事，可依例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