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溫聞言，眸光微閃。
他轉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片被灰白色浸染的天幕。
星夜長河受損的缺口仍然在緩慢蔓延，如同一條暗灰色的毒蛇，正一點一點啃噬著那片璀璨的銀河。
遠處霜息平原上，氣息也因為星夜長河露出破綻而重新躁動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隻纖長白皙的手掌，觸感柔軟微涼。
他輕輕合攏手指，低聲問道：
「要我怎麼做？」
「別擔心，跟著我的引導即可。」薇斯珀拉只是輕笑，然後微微傾身，又靠近了羅溫一些道：
「讓我們的力量再次交融吧。」
羅溫聞言，沉默了一瞬。
心中快速思索起來。
他和薇斯珀拉同屬紅月系力量，這一點他早在黑岩城堡時就已經確認。
那次親王血交儀式之後，兩人體內都留下了對方的印記。
雖然並不明顯，但確實讓彼此的力量產生了一種天然的親和。
他想了想，沒有拒絕，緩緩點頭。
薇斯珀拉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握住他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幾分。
羅溫隨之閉上眼睛，開始調動體內那枚紅月代行者的血核。
而幾乎同時，薇斯珀拉的手心裡也傳來一股同源而異質的涼意，從他們手掌相接處柔和地湧入他的體內。
兩股力量相遇時，羅溫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契合感。
他的力量仿佛被一隻溫柔的手托著，慢慢編織進了另一張更為古老、更加精細的脈絡網中。
薇斯珀拉體內的紅月之力，與他共鳴、纏繞，在無聲之中仿佛匯成了一條更加遼遠壯闊的河流。
在這種情況下。
頭頂的天空，異變發生了！
星夜長河之上，那輪銀月身側，忽然多了一片暗紅色的光暈。
原本盤踞在長河之間的那頭血色小蝙蝠微微展開了雙翼，它小巧的身形在銀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而不遠處的赤虎，也緩緩踏出了一步，渾身赤光流轉，與蝙蝠身上散發出的暗紅色波紋彼此呼應。
兩者同時相對移動。
血色蝙蝠的羽翼與赤虎的烈焰觸碰的瞬間，沒有衝突，力量便自然而然地融匯在一起，一同化作一團血色光暈。
那光暈浮在星夜長河之上，徐徐旋轉，如同一顆正在孕育新生的心臟，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莉瑟爾見狀，也不再遲疑。
她看向那團血色光暈所散發出的法則波動，仿佛在確認什麼。
隨即，她的眸光微凝。
星夜長河中央那輪銀色彎月在剎那間亮了一下。
一道光束，筆直地籠罩向那團流轉的血色光暈。
銀輝傾灑而下，將那血色光暈緩緩托起，置於星夜長河的一處。
幾乎在同一瞬間。
羅溫只感覺到一道清涼的意識流順著那銀輝流入腦海，就好像初冬的冰泉在靈魂深處化開。
那是一種極為奇妙的感受。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托著他的靈魂，手把手地引導著他，將他意識中的某塊拼圖緩緩推向正確的位置。
那種靈魂層面的觸感，如同孩童第一次被母親握著手寫下一個字，感受著那股力道從何而來、去向何方，然後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該怎麼寫。
羅溫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海中，一幅宏大而精密的超凡構型正在被塑造。
他看見了自己體內的紅月之力正沿著一條從未被他觸及過的脈絡流動。
那些脈絡遠比他自身對紅月之力的理解更為精微，如同一條暗藏在世界深處的暗河，被發掘而出。
那無形的手，此刻正在那條暗河的每一道轉彎處為他指明方向，讓他第一次感受到這條古老路徑的全貌。
他感到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還有一些謎題的碎片還沒有看清。
但眼下，他已經無暇多想。
星夜長河之上。
一輪紅月驟然凝聚成形！
那輪紅月自星夜帷幕之中緩緩升起，通體赤紅，卻並不顯得暴虐。
它懸於星夜長河的另一端，與中央那輪銀色彎月遙遙相對。
銀月清寒如刃，紅月溫潤如焰。
二者相距並不遙遠。
彼此的光輝交相輝映，在星河中央融匯出一道銀紅交織的光帶。
一銀白，一赤紅。
如同兩隻自遠古便注視此界的眼睛，終於同時睜開，俯瞰眾生。
……
北境長城之上。
格林大公仰頭看著那幅橫亘天際的壯麗景象，眸光閃爍。
那種法則之力共振所產生的韻律，讓他也感到一種發自靈魂的悸動。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旁邊的薇斯珀拉與羅溫。
兩人如今十指交握。
那雙交握的手上，有一層若有若無的紅色光暈正在流動。
仿佛兩人的靈魂氣息通過這種手段已經聯結在了一起。
格林大公的眸光更深了幾分。
如今他能清楚地感知到——
莉瑟爾、薇斯珀拉、羅溫，三個人的靈魂力量與傳奇本源力量，正在通過星夜長河的圖景建立起一種極為緊密的聯繫。
那不是簡單的力量疊加，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共鳴——
如同三條原本各自奔流的河流，在某個節點匯入了同一片水域。
他的感知告訴他，此刻三人的力量已經渾然一體，如同同一具軀體上的三顆心臟，同步地搏動著。
這種程度的靈魂共鳴，本應需要多年磨合才能達到，但此刻在這片星夜長河之上，卻仿佛水到渠成一般順暢地完成了。
天空中。
星夜長河的力量也隨之驟然擴張。
那條原本橫貫北境長城上空的星河，在這一刻開始向四方猛然舒展開來。
星光不再是柔和灑落，而是如同一柄銀紅色的利刃，筆直地刺向西北方向那道陰冷死寂的灰白氣息。
兩股力量在遠方的天際線上狠狠相撞，天空仿佛被撕裂了。
原本正在緩慢蔓延的灰白色腐蝕，在銀紅交織的星光衝擊下猛地停滯，隨即開始潰退。
而此時的羅溫，只感覺自己正沉浸在一場前所未有的奇妙體驗之中。
他感覺自己升華了。
那種體驗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
就像意識不再局限於那具肉身之內，而是如同被拔高到了一片更高的維度，以一種全新的視角審視著世界。
不同於突破傳奇時那一次的固定視角。
這一次，他感覺自己正在一片若有若無的帷幕中漫遊。
那帷幕介於精神與物質之間，如同朦朧的月光織成的紗，又如一片澄澈而無形的水域。
在這片帷幕中，一切信息都變得更加直接、更加本質。
他不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而是可以直接用靈魂去觸摸那些事物的本質。
帷幕中有三道意識。
第一道意識浩瀚、磅礴、如同一整片深邃的星空。
那種存在感既悠久又壯大，充滿了難以測度的厚重感，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於那道意識的籠罩之下。
羅溫知道，那是莉瑟爾殿下。
她的意識在三人之中無疑是主導。
穩定，從容，掌控著整片帷幕的走向，如同一艘遠航巨艦的舵手，在風浪中給出了永遠正確的方向。
第二道意識盤踞在帷幕的另一側。
溫和而安靜，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敏銳與優雅。
她像是一隻收攏了雙翼、安靜棲息的小巧蝙蝠，看似靜謐，卻在不動聲色中洞察著帷幕中的一切變化。
她的靈魂氣質與莉瑟爾截然不同。
如果莉瑟爾是廣闊無垠的夜空。
那她則是一道藏在薄霧之後的影子，帶著一種古老的優雅與深邃。
她的意識溫柔地纏繞著他的靈魂，在他的周圍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既不壓迫，也不鬆懈，細心地護持著他。
而羅溫自己的意識，則懸浮在兩者之間，仿佛被兩者一同托舉於一處所在。
紅月的權能被以一種他從未構想過的方式調用，巧妙而詭譎。
他感受到銀月的輝光、感受到薇斯珀拉的力量如何沿著血脈的脈絡湧入他的印記，又被他的代行者權限放大、增幅、投射到星夜長河之中。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莉瑟爾是藉助薇斯珀拉這位血族女親王的引導，利用了他紅月代行者的權限。
紅月代行者，本就是紅月意志在人間的延伸。
那權限本身就蘊含著與紅月本源溝通的能力。
薇斯珀拉將他的權限聯結。
莉瑟爾則引導他將這股力量凝聚成一個他聞所未聞的超凡構型。
於是，星夜長河之上，那一輪赤紅色的月亮便誕生了。
那是他的力量。
又不全然是他的力量。
這時，遠處。
那道灰白色的陰冷氣息在如今的星夜長河衝擊之下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潰散。
第一道裂痕。
在那片死寂的天幕上顯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