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婭臉色頓時白了一瞬。
黛莉亞也看到了西爾維婭。
四目相對的瞬間。
黛莉亞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帘，微微側過身去，攏了攏衣擺。
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想要遮掩什麼的意味。
西爾維婭看著導師這副模樣，胸口頓時有些發悶。
她的導師，向來都是從容端方、遇事冷靜的一個人。
她見過導師在高塔中教導學生時的沉穩，見過她在緊急關頭調度全局時的果決……
卻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眉梢含春，眼波瀲灩。
連動作都帶著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慌亂與赧然。
她猛地轉頭，瞪向羅溫。
羅溫被她瞪得撓了撓頭，唇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西爾維婭眼中，更讓人心中有些抓狂。
她太熟悉這副表情了！
她瞬間想起了當年和羅溫私奔，被對方拐到鄉下生孩子的記憶。
特別是對方那種讓女子無法抗拒的奇異魅力和吸引力，總是讓人不知不覺間就陷進去了。
如今連她的導師也……
於是，她在心中默念：
不怪導師！
不怪導師！
不怪導師！
都怪羅溫這個混蛋！
西爾維婭深吸了一口氣，收回目光，抬步走到導師黛莉亞面前。
離得近了，她看得更加分明。
導師整個人變得容光煥發，元氣飽滿，完全不像是經過了漫長觀想物重構後應有的疲憊模樣。
姿態依舊是優雅端莊的。
可眉眼之間那層慣常的矜持，卻似乎被什麼東西悄悄融化了。
西爾維婭看了一瞬，輕聲開口：
「導師……你，感覺如何？」
黛莉亞聞言，抬眸看向西爾維婭，眸光微閃道：
「很好……」
只有兩個字。
可尾音卻帶著一絲西爾維婭從未在她身上聽到過的繾綣。
頓了頓，黛莉亞又極輕地補充了一句，像是解釋，又像是呢喃：
「重構……比預想中要深入許多。對精神海的觸動比較大，所以……花的時間長了些……」
西爾維婭聽著，抿了抿唇。
沉默片刻，輕聲道：
「那就好。」
然後她側過身，讓開了路。
黛莉亞朝她微微頷首，邁步繼續向前走去。
經過羅溫身邊時，她的腳步極輕微地頓了一下，卻沒有去看他，只是徑直走向魔法實驗室的方向。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羅溫。
羅溫無辜地回望她，攤了攤手，唇角的輕笑卻沒收。
西爾維婭盯著他看了幾息，想到對方北境城堡里如今的情況，想到她早已知道卻總不願去細數的事實……
她不禁有些後悔——
如果……當初沒有離開，會不會有所不同？
畢竟，在那三年裡，他分明不是這副性子！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心頭那些念頭像亂麻一樣絞在一起，最後統統化作一聲銀牙緊咬的低罵：
「羅溫，你可真是個混蛋！」
……
維汐諾城終年繁華。
這座坐落於海岸線上的巨城，常態便容納著上千萬的人口。
高層建築物隨處可見，魔法鍊金工業極為發達，和核心區的眾多魔法高塔交相輝映。
那一場魔鬼入侵併沒有影響到這座城市的根基。
從高空俯瞰，整座城市如同一張鋪展在海岸線上的巨大蛛網。
以中央港區為核心，數條寬闊的主幹道呈放射狀向外延伸，將城區切割成一塊塊規整的街區。
再以無數細密的小巷彼此勾連。
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沿中央大道一路向東，穿過商業區、貴族區，便能看到一棟極高的建築矗立在港口附近的天際線上。
那邊是維蘭提亞聯合商盟的維汐諾城分部。
整棟樓通體由一種泛著淡金色光澤的魔鋼與水晶玻璃構成。
它高達三百餘米，是維汐諾城最高的一批建築之一。
樓體表面嵌滿了如今新大陸上最新的魔法工業成果。
整面整面的附魔玻璃幕牆可以根據天光自動調節透光率。
嵌在立柱中的魔能管道無聲地輸送著照明與溫控所需的能量。
而樓頂那座懸浮在空中的觀景平台更是用上了空間摺疊技術，讓頂層空間的面積比實際面積大了數倍。
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可將整座維汐諾城盡收眼底。
此刻，黛芙妮站在窗前，手中拿著一個高腳水晶杯。
在她身後，一張巨大的黑曜石長桌旁，一個穿著商盟制服的中年男子正垂手而立。
「碎星苔有消息了嗎？」黛芙妮開口，聲音平靜。
那負責人微微躬身，恭敬道：
「回稟小姐，有消息了。」
「城東的深藍之約拍賣行近期收到了一批新大陸來的珍稀材料，其中就有一份碎星苔，品相極佳，年份也在三百年以上，符合條件。」
「拍賣行已經將它列入了三天後的拍賣名錄，標為壓軸拍品之一。」
黛芙妮聞言，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淡淡開口道：
「把它從名錄拿掉。」
負責人聞言，微微一怔，面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
「可是小姐……那份名錄已經定稿了，宣傳單頁都印出去了，各家的請柬也發過，此刻撤下，恐怕……」
黛芙妮聞言轉過頭，輕聲道：
「宣傳單頁可以重印，請柬可以補發更正函。」
「如果有人對此有疑問，可以讓他直接來找我。」
「深藍之約的莫雷蒂家族是我們商盟扶持了上百年的合作對象，這點事，還辦不下來？」
負責人沉默了一息，最終還是躬身應下，退了出去。
看著那扇門在面前合上，黛芙妮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轉回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城市，唇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
這樣一來，那位大人材料清單上的所有材料就算是集齊了。
她垂下眼帘，在腦海中將那份清單又過了一遍。
空繭蛛絲、斷界露、碎星苔、流螢星髓液、辰光碎瓣……
從主材到輔材的搭配來看，這顯然是一種專門為空間系魔法師定製的特化破境藥劑。
出身在頂級商盟的頂級家族，黛芙妮經手的珍稀材料不計其數，對藥劑學也頗有涉獵。
她幾乎可以確定，這藥劑是為某位特定人士量身推演出來的。
通用的配方絕不會如此精準地匹配如此多的特殊材料。
那位銀嵐魔法高塔的女士，想必就是要用這道藥劑破境的那一位。
她想著。
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羨慕。
她如今也是六階巔峰，卡在這個境界也有一段時間了。
七階是個極大的門檻，需要的不只是天賦與資源，更需要那個能夠完美契合自身的突破契機。
絕大部分人窮盡一生也跨不過去，是一種本質的差距。
跨過去，實力和壽命皆大增。
跨不過去，便只能困守，等時間一點一點剝蝕本就不多的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