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汐諾城。
一間華貴的女子閨房中。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入,將帳幔上盤繞的暗金織紋浸在暖光里,漾開一層溫軟朦朧的光澤。
羅溫靠在床頭,輕撫著懷中貴女柔順的長髮。
少女已沉沉睡去。
呼吸平穩,睡顏恬靜,唇角還掛著一絲柔美的弧度。
空氣中浮動著一抹淡香。
忽然,他的手指微頓。
一股極細微的震動,從熔爐之中的血核中傳來。
緊接著,薇斯珀拉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聲音急促:
「羅溫,格林大公叛變,莉瑟爾被拖入陰影界了,北境長城如今只能支撐半天,儘快回來……」
畫面在他意識中鋪展開來。
荒原、撕裂的法陣、傳奇大戰、黑夜帷幕、遮蔽天空的陰影界虛影、那一道道被吞沒的身影。
羅溫靜靜地看著這些畫面,指尖不知何時已從少女發間收了回來。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慵懶已經褪得乾乾淨淨,面色沉了下來。
北境是他的根基,他的城堡和花園都還在那邊,不容有失。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安睡的貴女,沉默了一息,然後輕輕將她從身上移開,為她蓋好絲被。
起身,穿衣。
銀白色的光芒一閃。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留下一道簡短的留言,便一步踏入虛空,消失在了房間中。
……
銀嵐魔法高塔。
一間魔法實驗室中。
西爾維婭正坐在實驗台前,面前的魔法陣紋散發著淡淡的銀藍色光芒。
忽然。
身後的空間毫無徵兆地一顫。
她心念一動,轉頭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從虛空中走了出來。
羅溫站在她面前。
西爾維婭先是一愣。
她本以為,對方今天和往常一樣,又在城中某位貴女的莊園裡留宿,天亮前不會回來。
但她隨即看清了羅溫的臉色。
那張一貫帶著懶散笑意的俊美面容此刻微沉,眼底也是一片平靜。
她放下手中的魔法實驗儀器,站起身來:「怎麼了?」
羅溫沒有繞彎子,直接道:
「西爾維婭,我需要馬上回北境一趟,出了一點事情。」
他頓了頓,看著她那雙微微收緊的眼睛,聲音低了一分:
「你……和我一同回去嗎?」
西爾維婭聞言,剛要開口問什麼,卻見羅溫又接著道:
「孩子們也很想你。」
西爾維婭整個人怔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沒有太多遲疑,輕聲道:
「我跟你一起走。」
羅溫看著她,唇角終於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
西爾維婭定了定神,指尖不自覺地點了一下實驗台的邊緣,然後道:
「我需要先通知一下導師。」
「嗯,應該的。」羅溫點頭。
西爾維婭立刻激活了實驗室牆壁上的傳訊法陣,一道光芒閃過,信息發送了出去。
片刻後。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
黛莉亞走了進來,身姿端莊沉靜,但在看到兩人的神色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知道有事發生了。
羅溫簡明扼要地將情況略說了一下,說要儘快返回北境。
黛莉亞聽完,面色也變得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看向西爾維婭,又看向羅溫,然後開口:
「北境是你的領地,根基所在。你先帶西爾維婭回去吧。」
「這邊餘下的事,我來處理。」
三人之前就已經商議好了,這一支折光星圖魔法派系以後就跟著羅溫了,自然也是要搬遷到北境的。
但現在,許多事還沒有安排交接妥當,臨時啟程只能兩人先走。
羅溫聞言,看了黛莉亞一眼,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這次回去,我會先行選好合適的魔法高塔建造地址的。」
然後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精神力沉入精神海最深處,與那枚已經完全融入折光星圖的空間神格碎片共鳴,開始構建逆向空間通道。
不同於從萬界之心出發前往其他地方,逆向穿梭所需的能量要更多。
羅溫能夠清晰地感受到,空間神殿積蓄的力量正在被飛快汲取。
那是一個浩大的存量,卻也經不起無節制的揮霍。
但如今,從空間神殿中轉,已經是最快返回北境的方式。
很快,通道構建完成。
一道銀白色的空間傳送門在他面前緩緩張開。
羅溫和西爾維婭並肩走到傳送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黛莉亞。
黛莉亞微微頷首,輕聲道:
「去吧。」
羅溫抬步,西爾維婭跟上,兩人的身影先後沒入了門戶之中。
銀光流轉,門扉閉合。
實驗室恢復了平靜。
……
虛空深處,空間神殿。
羅溫和西爾維婭從空間通道中走出,落在主殿平台上。
看到面前的景象,西爾維婭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所及之處,是無數空間切面構成的穹頂,是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星圖。
而中央,是那枚散發著柔和銀光、靜靜旋轉的萬界之心。
無數世界的坐標如同星海般鋪展在其中。
每一枚光點都代表一個世界。
明亮者如燭火。
黯淡者如餘燼。
西爾維婭微微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空間神殿,和萬界之心?
羅溫則閉眼略微感應了一下這個世界的情況,利用萬界之心的權限,信息如洪流般湧入腦海。
他很快便定位到了一個位置。
青環城。
埃倫維爾和奧莉薇婭在那邊。
世界本源的氣息顯示,埃倫維爾仍在接受療傷,狀態平穩。
羅溫想了想,沒有去打擾他們。
北境之事更急。
等那邊處理妥當,再回頭來處理這個世界的事務也不遲。
於是,他再次抬手,以萬界之心為核心,構建通往主物質世界北境的空間通道。
銀白色的光門在他面前緩緩成形,門後隱約透出北境特有的氣息。
羅溫轉頭看向西爾維婭,伸出手。
西爾維婭沒有遲疑,將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兩人一同踏入了光門。
光芒一閃,身影消失不見。
空間神殿重新歸於寂靜。
只有萬界之心還在緩緩旋轉,如一隻永不閉合的巨眼,安靜地注視著無數世界的軌跡。
……
北境,冰峰要塞。
天際線被一片濃稠的暗紅色浸染,一點點蠶食著原本的天空。
空氣中混雜著硫磺與焦土的氣味,偶爾有細碎的灰燼從高空飄落。
薇斯珀拉站在要塞最高處的塔樓中,狹長的眸子微眯,俯瞰著城牆外那片黑壓壓的潮水。
魔鬼軍團,漫山遍野。
冰峰要塞腳下,數十里的原野上,無數暗色的身影正在涌動。
低階魔鬼如同蟻群一般填滿了每一道溝壑,用魔鬼之軀去衝擊著北境長城明滅不定的防線。
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頭通體燃燒著暗焰的高階魔鬼督陣。
它們的吼聲如同悶雷,一遍遍驅趕著那些低階炮灰向前。
而在更遠處,天幕之上。
數道強大的氣息懸停在那裡。
都帶著傳奇魔鬼的氣息。
但沒有急著動手,只是靜靜懸浮在暗紅色的雲層中,如同盤旋的禿鷲,等待著獵物流血殆盡的那一刻。
薇斯珀拉見狀,面色變得難看了些。
她抬頭看向天幕。
一道帷幕鋪展開。
莉瑟爾留下的黑夜帷幕,以北境長城的法陣為根基,形成了一道至關重要的防線。
但那道防線的力量正在肉眼可見地消耗。
每一次魔鬼軍團撞擊法陣,都會讓那帷幕微弱地閃爍一下。
薇斯珀拉已經明白過來。
一切都是早有預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眸中閃過一抹憂色,但只能靜靜等待羅溫的歸來……
……
與此同時。
北境長城外,暗紅雲層中。
數道身影凌空而立。
最前方的,是一個身披灰白色長袍的身影。
他的身形與人類無異,面容稱得上儒雅。
灰白色的長髮束在腦後,露出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五官深邃,眼眶中嵌著兩枚暗金色的瞳仁,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遠處那道正在衰弱的黑夜帷幕。
與其他魔鬼周身燃燒著暗焰不同,他身上沒有任何可見的火焰或濁氣。
氣息晦暗內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讓人看不出深淺。
但周圍那些傳奇魔鬼看向他的目光中,無一例外地帶著深深的忌憚,乃至恐懼。
利斯卡。
新來的魔鬼軍團督軍。
沒人知道他真正的來歷,只知道他效忠於梅菲斯托大人,是這次進攻計劃的最高指揮官。
此刻,他手中正握著一柄骨白色的長鞭。
那柄鞭子的造型極為詭異,鞭身由不知名的骨骼一節一節拼接而成。
每一節骨節上都嵌著一枚極小的黑色晶體,像無數隻緊閉的眼。
鞭柄處纏繞著一層薄薄的灰色霧氣,霧氣緩緩流動,時而凝結成扭曲的人臉,時而又散作虛無。
「督軍大人。」
一個傳奇魔鬼開口了,聲音粗啞,像兩塊岩石摩擦。
他渾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一雙豎瞳呈現出某種暗黃。
如今正看著遠處冰峰要塞上空那道逐漸黯淡的黑夜帷幕。
「那黑夜帷幕撐不了多久了。您……要出手嗎?」
利斯卡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過頭,暗金色的瞳仁中映出遠處城牆上的燈火。
片刻後,才輕聲開口:
「不急。」
「莉瑟爾雖然被拉入了陰影界,但她臨走前留下的這道帷幕,也不是這麼好破的,再消耗一番吧。」
周圍幾個傳奇魔鬼聞言,互視了一眼,都沒有反駁。
這時,利斯卡將視線從遠處收回,落在手中的囚獄骨鞭上,指尖在鞭柄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沒想到,西茲爾竟折在了那個北境霜心公爵羅溫手上。」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惋惜還是嘲諷。
「連到手的空間神格碎片,也一併弄丟了。還要我來收拾首尾……」
這話一出,旁邊那位暗綠鱗片的傳奇魔鬼忍不住開了口。
他目光落在利斯卡手中的骨鞭上,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垂涎:
「梅菲斯托大人連半神器囚獄骨鞭都交給了大人您,拿下那個什麼霜心公爵,還不是手到擒來?」
「等他一回來,大人只需一鞭——」
它做了個收緊的手勢,咧嘴一笑:
「囚獄之力鎖住空間,他連施展空間魔法都做不到,只能乖乖把神格碎片吐出來。」
利斯卡聞言,輕笑了一聲:
「也不能這麼說。」
他將骨鞭隨意繞在手臂上隱去,暗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對方能擊殺西茲爾,想必還是有些實力的。
「西茲爾雖然狂妄,但畢竟是傳奇巔峰,又是空隙魔鬼,想殺他並不容易。」
「更何況——」
他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虛空。
「聽說,三枚空間神格碎片,全都落到了對方手中。」
那位暗綠鱗片的傳奇魔鬼聞言,豎瞳中閃過一絲幽光,然後嗤笑道:
「那又如何?」
「神格碎片這種東西,又不是拿到手裡就能用的。」
「先不說對方成長時間如此短暫,有沒有資格承載神格碎片。」
「就算有,想將它融入精神海,與自身的法則之力完全契合,再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它掰著自己的爪子,一節一節地數著:「再快,也至少需半年時間。」
「半年?」另一個渾身覆蓋著赤紅甲殼的傳奇魔鬼插嘴,聲音悶悶的,像從鐵罐里擠出來:
「半年都算快的了。我族中記載,深淵裡有位大領主,當年融合一枚神格碎片用了整整三年。」
利斯卡聞言,輕笑不語。
他直起身,灰白長袍在暗紅色的風中翻飛。
目光越過層層雲霧,望向遠處那座沉默的冰峰要塞,以及要塞後方那片遼闊的北境大地。
「傳令下去,低階軍團繼續輪番進攻,不要給對面喘息的機會。」
他頓了頓。
「至於那位霜心公爵——」
利斯卡的嘴角緩緩勾起,暗金色的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轉動。
「他一定會回來的。」
「到那時,再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