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稚在青城這半個月裡,每天非必要的報平安。
其他時候,他們交流不多。
首先一點是信號不好,因為地震大部分信號電纜被震斷,除了手動和電視台聯網聯播,其他時候,大家都處在沒有信號的世界裡。
基本都是用對講機聯繫。
好不容易有一天半夜,營帳里終於有了想信號,溫稚當即給賀晏今彈了個視頻。
接通沒兩秒,男人的俊臉才剛露出來,那頭營帳就有新的傷員被送過來了。
視頻匆匆掛斷。
那天溫稚忙完之後,才看見賀晏今發來的消息。
【你儘管去忙,不用管我,我做你堅強的後盾就好。】
他永遠都是這樣無條件尊重她的所有。
溫稚剛拿起手機回了條【我也想你】
杜歌跑過來:「青城郊區剛發生一次餘震,台里要我們緊急過去實時直播連線!」
「好,我現在過去。」
她又匆匆放下了手機。
消息還在打轉,也不知最後到底發出去了沒有。
隨著災情消息持續發酵,青城這場6.5級的地震,在短時間內已成為舉國關注的重點。
大批救援隊與軍方力量迅速馳援,源源不斷的傷員被轉運至臨時搭建的帳篷安置點。
只不過伴隨大大小小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例如急救藥品不夠、醫護人員短缺等等。
大家都想盡辦法解決。
溫稚也聯繫了京城的自家人,想看看能不能再撥發一些關於兒童的物資。
這場災難後流離失所的小朋友們有很多,他們正需要書本繪本還有鉛筆,重新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溫稚這天寫完稿子,給小朋友們發糖,其中一個孩子跑過來:「溫老師,我剛看見甜甜又一個人跑出去了,她說要去找自己的爸爸媽媽。」
溫稚趕緊去追,所幸甜甜跑得不遠,在前面那個醫護帳篷就被溫稚找到了。
「甜甜乖,營帳外面實在太危險了,小朋友千萬不能跑出去哦。不然被石頭砸到,身體會很痛痛的。」
她蹲下身子抱起甜甜。
甜甜卻陡然大哭起來:「嗚嗚嗚,我不要回去!我想爸爸媽媽了,我要找我的爸爸媽媽!」
甜甜在被救援隊找到時正處於昏迷狀態,並沒有看清父母那時的樣子,也不知道爸爸媽媽已經離開這個世界。
所以她固執覺得只要出去,他們一家人就還有再次團聚的機會。
溫稚緊緊抱住她,很輕很輕的說:「甜甜的爸爸媽媽非常非常愛甜甜,他們兩個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甜甜寶貝平安健康,是不是?」
小女孩似懂非懂點點頭。
「所以,甜甜乖乖的待在帳篷里,才是爸爸媽媽最想看的樣子,對不對?」
小女孩懵懵懂懂,纖長的眼睫上還掛著碩大的淚珠,「……對。」
「甜甜好好的,爸爸媽媽才會開心。」
溫稚輕輕拍著她後背,抱著孩子回去,沿途聽見帳篷里一陣長吁短嘆,
「現在每天傷員越來越多,現場醫生越來越不夠了,昨晚找個能開刀的都找了半天,什麼時候才能再來一批人啊。」
「你傻啊,現在青城這種慘烈情況,誰來才傻呢!你以為誰都會放著好端端省城大醫生不做,來這裡志願救人。」
「說得也是,說起來還是我們倒霉,當時消息一出來,就立馬派遣我們過來了,也不知道在這裡還要呆多久!」
「別說了,趕緊拿著還剩餘的藥品給那些傷員上藥吧。」
……
溫稚抱著孩子靜靜走回帳篷。
確實,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心甘情願留在這裡。
安撫完甜甜後,溫稚叮囑其他孩子盯緊她。
救援隊隊員程星匆匆跑來,「溫記者,主城區那邊又來了波小餘震,你要不要跟我們一塊去看看。」
「沒問題。」
當初落地鄰市,溫稚他們就是跟著這支救援隊伍一起抵達青城。
經過半個多月的朝夕相處,兩隊人馬差不多都已經熟絡了,溫稚經常和他們出發, 小隊負責救援,而她來拍攝,實時轉播現場第一情況。
一行人向著餘震頻發的危險地帶挺進,輾轉奔波五六個小時,終於在坍塌的廢墟下扒救出兩名倖存者。
兩人渾身是傷,氣息微弱,傷勢都極為危重,必須立刻送回臨時營地接受救治。
溫稚扛起攝像機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雖然這樣的景象她已經逼迫自己習慣並且直視。
但當生命的脆弱再次暴露在她眼前時,她還是止不住的戰慄。
隊長迅速拿起對講機,聲音壓著一絲急促:「現已營救出兩名倖存者,其中一人傷情危急,左腿、左臂完全斷裂,傷口持續大出血,我們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營地,請醫護人員提前在入口處做好緊急救治準備。」
對講機那頭傳來的回覆,卻像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抱歉,營地所有能主刀的醫生此刻都在連台手術,至少要等兩個小時後才能騰出人手。」
溫稚垂眸看向擔架上臉色慘白如紙,呼吸越來越淺的傷員:「他傷口創面太大,出血根本止不住,根本撐不過兩個小時。」
隊長再次對著對講機沉聲追問:「現場就沒有其他醫護人員嗎?這名傷員真的耗不起。」
「今早已經向上級申請增派支援,醫生、急救藥品,最早也要明天才能抵達。」
一句話落下,狹小的救援車廂里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凝重。
連日紮根在青城的這些天,他們早已見慣了斷壁殘垣,見過太多前一秒還有氣息、下一秒便永遠沉寂的生命。
但畢竟這是他們拼盡全力刨開碎石,撬開鋼筋去救的人,而現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生命一點點流逝,拉不回的挫敗感,流淌在每個人心頭。
程星還在安慰大家:「沒事,都想開點,沒準就有醫生從天而降呢!」
車子到達營帳。
溫稚和安玲幫著救援隊一起把兩名傷者抬出去。
安玲紅著眼:「好可惜啊,那麼千辛萬苦把他救出來,但又要說沒就沒了……」
溫稚鎮定神色:「先把他送到醫護營帳去,說不定就有哪個醫生提前結束手術出來了。」
安玲握著那傷員的手:「你一定要撐住,再堅持一下就好了!」
「轟隆隆——」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地面上的人猛地抬眼,高空盤旋的救援機正在緩緩降低高度,螺旋槳攪碎漫天日光。
溫稚也抬起了頭,她眯起了眼。
刺眼的天光傾瀉而下,形成一片濃重的逆光,將機艙內的一切都襯得朦朧晦暗。
機身緩緩下降。
安玲歡呼:「太好了,救援隊伍來了!」
下一秒,機艙門豁然拉開。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比起預料中的所有,不可預料的出現在了溫稚眼前。
那是——
賀 晏 今。
男人率先躍下,深藍色的應急醫護制服,領口的拉鏈被拉到最頂端,穿著長靴,大步走來。
眉眼沉冷,氣勢強大。
對視的那一秒,時光仿佛被無限拉長。
世界只剩下了他們。
溫稚還站在原地,錄音筆都忘了關,肩上的攝影機壓得她微微發沉。
她直勾勾望著大步走來的男人。
賀晏今也同樣緊緊盯著她,冷銳的眼從頭頂掃到腳底,似乎要將這漫長離別的所有空缺都填進到這一眼裡。
她瘦了黑了,也憔悴了。
在電話消息里從來報喜不報憂。
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頭髮被汗和灰塵黏在額角,看著很狼狽,可眼睛卻比之前更亮。
步伐在經歷溫稚身邊時有一瞬間的頓挫,賀晏今喉結輕滾,腳步卻仍舊沒停,「還好嗎。」
外套的袖口似有若無擦到她的手背。
只有一瞬。
涼意和粗糲的布料紋路,像一枚沒有落款的吻。
溫稚微不可聞地深吸了口氣,沖他極輕極快地彎了下唇角,「我很好。」
「那就好。」
賀晏今聲音很低,被螺旋槳的風撕碎了大半,可溫稚依舊聽得清清楚楚。
他快速擦肩而過,小跑到兩名傷者面前。
而溫稚也沒回頭,杜歌已經快速打開攝像機,她對著鏡頭,聲線已經平穩如初,「現在是北京時間14時27分,第三批醫療支援已抵達核心災區。」
「鏡頭中這位剛下飛機的救援人員是我們京城和協醫院神外主治醫生,賀晏今。」
溫稚迎著鏡頭轉頭,看不遠處的男人飛快彎腰,給傷員做緊急處理。
側臉眉骨挺拔優越,神色認真,一絲不苟。
「傷員現在生命體徵很不妙,你們現在立刻把他們兩個送去急救室,我同時操刀。」
救援隊伍立刻扛著擔架往前沖,與時間爭分奪秒。
安玲激動壞了,「天哪溫稚,來的竟然是你男朋友!你還不趕緊過去和他一起——」
溫稚趕緊捂住她嘴:「現在正關鍵的時刻,我和他都有各自任務要做。乖,把嘴閉上,我繼續寫稿子,你負責把我上午拍的素材全部轉回台里。」
安玲唔唔點頭,滿眼都是對兩人的崇拜。
好磕!
太好磕了。
兒女情長在家國大義面前完全不值得一提,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磕的嗎!
賀晏今和幾名醫生的到來,像一劑沉默的強心針,給營帳里所有人都定下心神。
深夜,幾名醫護人員出來拿藥品交頭接耳。
「我記得這次新發的救援名單上沒有賀醫生,可他竟然過來了!他簡直比傳言中還要更強,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居然能操控兩台手術,他還那麼遊刃有餘。」
「難道你不知道他的含金量啊,在M國頂尖大學連跳兩級,並且還拿到了雙修學位,回來那雙神之右手更無人能及,可以說是這代醫學界裡斷層厲害的人了。」
「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厲害的人,竟然也會自願來這裡吃苦誒。」
「你懂什麼,人家賀醫生這才叫真正的醫生!」
溫稚用僅剩的信號和台里對接完了稿子,迎面碰見了幾個正在說話的醫護人員,大家叫了她一聲溫記者。
對於溫稚他們也是打心眼裡佩服的。
之前發生地震後第一時間就過來了。
整整快一個月的時間,她就像顆釘子,哪裡缺人手就補哪裡。
「溫記者,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呢。」
溫稚輕笑了下:「剛最困的時候在處理工作,反倒處理完了睡不著了,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挺好的,賀醫生一來,就像給我們整個醫療組吃了顆定心丸,什麼都好起來了,現在已經到最後縫合階段了,估計手術很快就能結束了。」
溫稚來到帳篷里,看著外面還亮起的紅燈,乖巧等待。
半小時後。
簡易手術門終於打開。
「兩位傷員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狀態,先到重症帳篷里觀察兩晚輸液,沒有異常的話,第三天就能轉正常帳篷了。」
因為長時間的手術,男人嗓音低磁微啞,幾名護士點頭,把擔架推下去。
賀晏今再一抬眸,就看見坐在板凳上的溫稚。
女孩兒等得那眼皮止不住地往下耷拉,卻在他出來那一刻,重新亮起。
溫稚站了起來。
翕動了下唇瓣。
想問他為什麼來。
想問他為什麼要過來怎麼不提前知會下自己。
又想問他,長途奔波這麼久又做了這麼長時間的手術是不是很累。
千言萬語,在真正見到他的時候,又一個字說不出來。
只剩下滿腔的震動。
賀晏今脫了白大褂,摘下口罩,朝溫稚大步走來,展開雙臂,俊容一如既往的矜貴俊美,「抱抱?」
溫稚正要往他懷裡鑽。
門外再次湧來一群人,手上抬著個血跡斑斑的傷員,氣喘吁吁道,
「賀醫生,這也是救援隊剛從石縫底下扒救出來的人,還有基本生命體徵!」
賀晏今蹙眉,立馬重新穿回外套,戴上口罩,嚴陣以待,
「你們把人放在門口,我馬上手術。」
他又看向溫稚,嗓音克制且沉:「麻煩溫記者,把我重新叫一下醫護人員。」
「好。」
兩人視線相交一瞬,又飛快投入各自的任務上。
溫稚很快叫來醫護人員,看到手術室的大門再度合上。
她望著手術室外亮起的紅燈。
仿佛透過窗戶,看到正在工作的賀晏今。
這一瞬間,忽然福靈心至。
救死扶傷。
也是,賀晏今的信仰。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昨天那張太卡了,今天重新修改了遍,又補上兩千字,一共四千不要看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