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傅大姐,望著空落落的院子,張仁風站在門檻上愣了好一陣,心裡頭那股熱乎勁兒半天沒散下去。
他打仗打了大半輩子,住過山洞睡過戰壕,蹲過老鄉家的牛棚,也住過繳獲的國民黨軍官的洋樓,可像這樣屬於自個兒的一個家,還真沒有過。
以前是沒根,走到哪兒都是過客。
現在不一樣了,大哥在北平,老旅長在隔壁,組織還給分了這麼個安生窩,連炕上的被褥都有人給疊好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了看四合院上方那一方灰濛濛的天,長出一口氣,嘴裡念叨了一句:
「媽的,這把老骨頭,總算是有個能落腳的地方了。」
念叨完,他轉身走到院門口,對著停在胡同口那輛吉普車的方向招了招手:「孫冰,你過來一下。」
孫冰早就坐在車裡等著了,看著首長進了院子,又看著首長站在門口沖他招手,心裡頭那叫一個激動。
他麻利地從車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跟前,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
他跟著張仁風兩年多了,從滇省剿匪到越南當教官,風裡來雨里去,就沒見首長有過幾天安生日子。
不像別的首長,進城之後換老婆的換老婆,安家的安家,就自家這位首長,三十一了,連女人的手都沒摸過,孫冰有時候想起來都覺得虧得慌。
這會兒看著張仁風站在新家門口,眉宇間那股子常年繃著的勁兒鬆了不少,孫冰心裡頭比打了勝仗還高興。
「司令!」孫冰啪地站直了。
「嗯。」張仁風打量了他幾眼,看這小子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別繃著,又不是讓你上前線。你去我大哥家跑一趟,就說我回來了,請他務必來此一敘。」
「是!」孫冰啪地敬禮,轉身就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司令,那您晚飯怎麼辦?」
「你一個警衛員管得倒寬,我這麼大個人還能餓死?快滾。」
孫冰嘿嘿一笑,撒腿就往胡同口跑。
.......
四合院這邊,張仁德早早下了班,伏案在桌面上寫寫停停。
木秀華走進來,滿臉的笑意,「怎麼,看你笑容滿面的樣子,咋了嘛。」
張仁德摸了摸左眼皮,「我也不知道啊,今早起來,左眼皮一直跳個不停,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爸媽說回來給仁風辦喜事。」
「我心說仁風能有啥子喜事,家國大事就不管了,我們小老百姓管不著,那只能是結婚的大事呀。」
「所以我就想寫個信問問,是不是在滇省,跟哪個姑娘睡了覺,若是喜歡,我即日可啟程南下。」
木秀華一聽不由得笑了起來,「你啊,沒弟弟的時候,天天念叨著他,有了弟弟,又天天念叨著他的婚事。」
張仁德笑道,「三十一了,我三十一的時候,都他媽倆孩子的父親了。」
「現在他功成名就,但也不能沒個噓寒問暖的人吧?」
「現在朝鮮局勢緊張,他不來信,我就怕他要去那邊打仗,胡同口的那戶人家也是幹部,昨天軍區過來,說戰死了。哎...」
「你們是真不懂,這美軍到底有多強大,我軍這兩次戰役,你以為為什麼能贏?」
「那靠的是信息差,以及對方指揮官的驕傲自滿。武器的代差,只能靠人數去填啊,算了,我說了你也不懂。」
木秀華看著男人唉聲嘆氣的樣子,心裡頭也不好受。
自打仁風回來後,仁德那是天天的關心家國大事,每一仗都分析來分析去,搞得自己跟軍事家,或者說跟司令長官一樣。
最讓她頭疼的就是,那個憨批徒弟劉海中,三天兩頭跑過來,陪仁德討論軍事政治,媽的劉海中小學畢業,大字都不認得幾個,偏偏最喜歡談論這個。
所以仁德那麼多徒弟,最喜歡的還是劉海中,這傢伙還是孝順啊。
正想著呢,跨院外響起了劉海中的聲音,
「師傅,我來了,聽說咱們的部隊在長津湖取得了大勝仗。」
張仁德一聽,站起身,拉著劉海中進來,劉海中手裡拎著酒和花生米,笑著說,
「師傅,咱邊說邊聊哈,這是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徒弟買的,非說要給我吃。」
「坐坐坐,」張仁德趕緊擺手對木秀華說,「你愣著幹嘛?燒幾個菜啊,我跟海中要煮酒論英雄。」
劉海中笑眯眯地說,「不用了師娘,就吃這個。」
兩人在石桌邊坐下,張仁德給劉海中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海中啊,你聽誰說的長津湖打贏了?」
劉海中挺了挺肚子,擺出一副消息靈通的架勢,「我昨兒個路過軍管會,他們在討論,說是咱們志願軍在長津湖打了個大勝仗,殲敵好幾萬呢!師傅您說,這美軍是不是也不咋地?」
張仁德搖搖頭,端碗抿了一口,
「媽的!你懂個屁。廣播裡頭說的那是宣傳,實際情況比這複雜多了。我跟你講,美軍那裝備,坦克大炮飛機,咱們志願軍拿什麼比?人家一個師的火力頂咱們一個軍。長津湖那地方,零下四十度,以我們現在的後勤,九兵團是從南方臨時北調的,估計都沒準備棉服。」
張仁德想起來,就覺得毛骨悚然,這解放軍真是神兵天降嗎?那都是肉體凡胎啊!!
他甚至都不需要去戰場,就能體會到戰場的慘烈!!
劉海中聽得一愣一愣的,「那……那咋還能打贏呢?」
「靠命啊,傻孩子。」張仁德放下碗,目光飄向遠處,
「咱們的兵不怕死,美軍的兵怕死。你跟他打陣地戰,他飛機坦克一上,你扛不住。可你要跟他打夜戰、打近戰、打穿插,他就不行了。咱們志願軍那些老底子,都是從抗日、解放戰爭裡頭滾出來的,什麼苦沒吃過?美軍那些少爺兵,冬天暖氣供著、罐頭吃著,你跟人家比裝備當然比不過,可要比起不怕死來,他們差得遠。」
劉海中聽得熱血沸騰,一拍大腿,「我就說嘛!咱們解放軍天下無敵!」
張仁德瞪了他一眼,「天下無敵個屁。武器裝備差就是差,這是客觀事實。你光靠不怕死,能擋得住幾回?
這回打贏了是因為出其不意,下回人家摸清了你的路數,你還拿命去填嗎?
所以說,趕緊把國家工業搞起來,造自己的飛機大炮,那才是正經。」
劉海中連連點頭,端起酒碗跟張仁德碰了一下,「師傅說得對!搞工業!咱們工人階級就是搞工業的!我那幾個徒弟,現在個個都是好手,將來國家要造飛機坦克,咱們鉗工也能出一份力!」
張仁德被他的話逗笑了,「你倒是不謙虛。」
「那必須的!」劉海中挺著胸脯,「我劉海中別的本事沒有,帶徒弟還是有一套的。您看易中海那傢伙,心眼多,教個徒弟跟擠牙膏似的,生怕教會了餓死師傅。我就不一樣,我巴不得徒弟都比我強,那才叫光榮!」
張仁德聽他說起易中海,不由得嘆了口氣,「也不知道中海在桂省那邊怎麼樣了,那瘧疾好了沒有。」
劉海中擺擺手,「師傅您放心,易中海那人精得很,死不了。再說了,他留在桂省不是為了治病嘛,那老中醫的偏方要是真管用,他明年回來就能抱上大胖小子了。到時候咱們四合院又添丁進口,多熱鬧。」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仁德耳朵尖,扭頭往門口看,只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小伙子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進來,正是孫冰。
孫冰跑得額頭冒汗,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仁德叔!」
張仁德一看是孫冰,猛地一拍大腿從石凳上站起來,差點把酒碗帶翻了,「哈!孫冰!仁風呢?他怎麼沒回來?」
孫冰彎著腰喘了幾口氣,咽了口唾沫才說:
「司令回來了!剛到的北平,現在在靈境胡同的新家呢!司令讓我過來請您過去一敘,說有要緊事跟您商量!」
張仁德一聽「靈境胡同的新家」幾個字,愣了一下,「新家?什麼新家?」
孫冰咧嘴笑,「首長在靈境胡同43號分了個院子,兩進的四合院,家具被褥都置辦齊了。是陳旅長和傅大姐幫忙張羅的,房子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司令入住呢!」
張仁德心裡頭那塊石頭咣當一下就落下了,可隨即又提了起來——他在北平住了二十年,對靈境胡同那一片再熟悉不過,那是好地方,離核心近,現在住的都是高級幹部。
他弟弟一個滇省軍區的副司令,調回北平能分到那地方的院子,說明組織上對他另有重用!!
看來,仁風這孩子不需要去朝鮮了!
「他一個人回來的?」張仁德追問。
孫冰搖頭,「跟陳旅長一起回來的,今天上午剛到,下午去匯報了工作。司令在43號等您呢。」
張仁德二話不說,轉身就往屋裡走,「秀華!把我那件新棉襖拿出來!我去看看仁風!」
木秀華在屋裡應了一聲,趕緊把棉襖找出來遞給他,又叮囑了一句,「你路上小心點。」
張仁德套上棉襖,又回頭沖劉海中喊,「海中,你跟我一塊去不?」
劉海中當然求之不得,「去去去!我這就跟師傅一塊去!」
兩人跟著孫冰出了院門,劉海中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哎呀師傅,我空著手去不合適吧?您等我一下!」
他說完轉身跑回後院自己屋,沒一會兒提溜著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跑出來,
「這是上回我徒弟從天津帶回來的麻花,還沒拆封呢,給二叔嘗嘗!」
張仁德看著他這副上趕著的勁兒,又好氣又好笑,「行了行了,拿上就走。」
「我也去我也去。」
在屋裡頭寫作業的張桂林背著妹妹也跟了過來。
張仁德見狀,又停下腳步,想了想,扭頭就往正房跑去。
「師父,您這是?」
「你們等我一下,我帶上何師傅。」
張仁德擺了擺手,「仁風八成飯都沒吃,加上舟車勞頓,這會新房子冷鍋冷灶的,我得帶個大廚去給熱一熱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