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軍械廠後,兩個嚴肅的中年工程師看到張仁風進來,眼睛發亮,那眼神裡頭帶著老部下見老首長特有的熱乎勁兒,嘴裡同時喊了一聲:「老旅長!」
這個稱呼還是當年太岳獨立旅時期的叫法,已經有五六年沒這麼叫過了,可倆人對視一眼,還是覺得這稱呼最順嘴。
張仁風走過去,跟他們倆挨個握了手。
這兩位,一位是曹驊鯉,留日機械專家,戴一副圓框眼鏡,身上穿著工裝服,握著張仁風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他掌握著精密鑄造、火藥、彈藥的全套技術,在太行山時期就被張仁風從敵占區想方設法弄出來的,當時費了老鼻子勁兒。
另一位是楊志華,蘇北地區帶過來的老鐵匠出身,早年是迫擊炮手出身,後來被張仁風發現他對炮彈有異於常人的直覺和見解,一路提拔起來,現在是工兵師副師長兼炮兵參謀。
「老旅長,您可算來了!」
曹驊鯉臉上那股子嚴肅勁兒此刻化成了藏不住的喜色,
「我們搗鼓那玩意兒,按您的圖紙,第一批試製已經出來了,就等著您來檢驗。」
楊志華在旁邊連連點頭,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炮彈打了兩發,彈道很穩,藥量也調得差不多。」
張仁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轉向旁邊兩個年輕一點的。
不遠處站著兩個年輕人,一個高瘦一個矮壯,高瘦的那個叫柱子,是獨立團出來的炮兵;
矮壯的那個叫吳應德,工兵師師長,年紀不大可辦事老練。
「喏,你們兩個,把東西搬過來吧。」
柱子和吳應德應了一聲,轉身從庫房裡搬出來兩枚沉甸甸的炮彈,小心翼翼放在工作檯上。
那炮彈口徑100mm左右,彈體細長,塗著深綠色的防鏽漆,全長接近900mm,頭部尖銳尾部帶著四片尾翼,看著跟市面上常見的炮彈都不太一樣。
軍團長和聶主任在一邊瞧著,臉上都帶著好奇。
聶主任畢竟搞了大半輩子軍事,什麼炮彈沒見過?
可眼前這枚確實有點不同尋常。他拿起一枚端詳了一下,又放下,看了張仁風一眼:「口徑不大嘛。」
軍團長倒是直來直去,他拿起一枚炮彈在手裡顛了顛,又用手指敲了敲彈體,
「不是,張小鬼,這是什麼炮?怎麼看著不像是常規的玩意?」
他語氣裡頭帶著點失望。
畢竟蘇制的喀秋莎已經在運往前線的路上了,一旦展開部署,萬炮齊鳴,那炮彈口徑可是135mm的,眼前這個口徑100mm出頭的東西,實在提不起他多大興趣。
喀秋莎那玩意他也見過樣車,三十多管齊射,火力鋪天蓋地,那才叫炮。
聶主任雖然沒有輕視,但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把炮彈放在桌上,等著張仁風解釋。
陳旅長卻不同。
他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跟張仁風搭檔這麼多年,但凡在軍備方面倆人意見不一致的時候,最後都是靠猜拳解決以誰為準,而他老陳輸多贏少。
最關鍵的是每次證明都是張仁風對的。
所以他對張仁風在武器裝備方面的判斷,屬於迷之自信,無條件支持。
這炮彈口徑不起眼,但老陳覺得一定有不平凡的地方。
總而言之就是不明覺厲吧!以他在契卡訓練的直覺來看,又是什麼創世之作吧。
他清了清嗓子,拄著拐杖往前站了半步,拿拐杖點了點桌面:
「哎,你看你們,又急?先聽張司令講講,好不好?」
現在陳旅長說話也客氣了不少,因為最近這段時間,張仁風勢力龐大,媽的自己都快壓不住了.....
張仁風被這話逗得嘴角一扯,沖曹驊鯉招了招手:「驊鯉同志,把準備好的東西拿過來。」
曹驊鯉轉身從裡間取出幾根金屬管子,口徑跟那炮彈正好匹配,看起來材質也不複雜,外表甚至都沒做什麼精細處理,就是普通的無縫鋼管加工出來的。
他每人發了一根。
軍團長接過去看了又看,拿手指敲了兩下:
「你這是啥管子?」
「107火箭炮的炮管。」
陳旅長一聽也納悶起來:「這麼短啊?這玩意兒能打多遠?」
他甚至還嘀咕了一下,也就幾根張小鬼的長度嘛。
「你以為要多長?」
張仁風笑了起來,「炮管長不長不重要,重要的是炮彈自己會飛啊。」
他看著幾位老首長臉上那副不太相信的表情,心裡頭倒是樂呵。
這幫老傢伙,從紅軍時期打到現在,什麼炮沒見過?
榴彈炮、山炮、野炮、迫擊炮,繳獲的日械美械擺了一庫房,可現在這根鋼管,愣是沒人猜到它怎麼用的。
曹驊鯉和楊志華站在旁邊,看著幾位首長的表情,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楊志華是個話少的,只是搓著手笑了一下。
曹驊鯉到底沉不住氣,轉頭沖柱子和吳應德揚了揚下巴:「準備一下,帶首長們到外頭空地上去。」
眾人來到軍械廠外面的一片空地。
遠處大概八公里外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樹冠在冬日的灰色天幕下格外顯眼。
張仁風沖柱子和楊志華招了招手:「你倆不是老說能打飛機嗎?測測從這裡到上坡那棵樹,有幾公里。」
柱子和楊志華對視一眼,還是柱子快步跑過去,站在空地上眯起一隻眼,大拇指豎起來比了比距離,又換了個位置反覆測了兩遍,然後跑回來:「報告,八公里。」
這個柱子,那絕壁是出了名的神炮手,不誇張的說,跟那位將軍一樣,能把迫擊炮完出花兒來......
軍團長掏出望遠鏡,朝那棵樹看了一眼,又放下來,回頭看著張仁風,臉上的表情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張小鬼啊張小鬼,我就看看你今天要搞什麼鬼。要是不給我點驚喜,入了朝,看老子怎麼收拾你。」
「哼!別以為還是十幾年前,我是開不起開玩笑滴。」
他語氣裡頭帶著笑,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位老軍團長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的主兒。
這話一出來,聶主任倒是不樂意了。
他站在旁邊,背著手,臉上的表情看著不緊不慢,「媽的,差不多就行了。」
軍團長掃了一眼後,冷哼了起來,「反正我不管,他是誰的女婿,在我這裡,那也是我拉扯大的,媽的剛長毛那會,這小鬼負傷,褲子都是老子脫的,哎喲剛剛冒頭...」
這話說出來,沒人能憋住不笑。
陳旅長笑得最歡,那時候他是幹部團的團長,在中央縱隊,而紅三紅一兩翼開路的,湧現了不少小鬼,哪個不是他鞭子抽大的?要不是後來負傷......
張仁風也被這話搞得都無語了,「你們一個個笑話老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不止大你們,還長你們!!」
聶主任平常不苟言笑,這會也被他們這對話給氣笑了,這未免太黃了吧?有辱斯文咯.....
「軍團長,你要是覺得這炮不夠格,那咱打個賭怎麼樣?」張仁風認真的說道。
軍團長來了興趣:「什麼賭?」
「看到那棵樹沒有?」張仁風伸手一指八公里外山坡上那棵孤零零的樹,
「就用兩發炮彈。如果有一發打中了那棵樹,我入朝之後,中線交給我的三兵團。」
軍團長聞言,嗤笑一聲,又把望遠鏡舉起來看了看那棵樹,放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帶著點不屑:「你開什麼玩笑?這直線距離起碼八公里,而且你的炮彈就是一根炮管,沒有瞄準裝置,你的炮手再牛逼,怎麼可能打中?」
他這一說也是事實。
常規火炮別說打八公里了,想要打到八公里外的目標,得架設炮架、調整仰角、裝定諸元,還得有專業瞄具,單靠一根光禿禿的炮管和肉眼瞄準,打到八公里外的目標,那跟瞎貓撞死耗子差不多。
「你就說你願不願意跟我打賭吧。」張仁風看著他。
軍團長被他這副篤定的樣子激起了好勝心,想都沒想就拍了下大腿:
「好啊,我就跟你賭!不止給你中線,老子還給你打主攻。
在沒有大規模戰役的情況下,允許你的特種部隊在戰場上隨意穿插,插去三八線以南都行,捆個南韓娘們都行!只要你們足夠牛逼。」
「哈哈哈,看來軍團長對我很了解嘛。那就這麼說定了。」
張仁風說完話,就讓曹驊鯉把準備好的手電筒拿了過來,然後就蹲下去,擰開手電筒,把裡面的四節電池掏出來,又拿了兩截導線。
這時候,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除了四位工兵師的幹部。
就算是在十五軍的秦繼偉、谷景盛也一頭霧水。
不同於其他部隊,工兵師從來邢台到現在,那對外都是絕密的存在,他們只聽命於陳張兩位首長。
可是他們清楚,他們15軍兵強馬壯到可以跟四野的38軍媲美,就是因為裝備優勢、炮火優勢。
這一點毋庸置疑,二野向來窮,所以從老師長到下面每個首長都精打細算,沒辦法,真窮,可唯獨他們,不窮!
就摳門這個事兒吧,幾乎是從老師長開始到每個野戰軍的負責人。
張仁風把重達18.8公斤的炮彈塞進炮管,用炮管計算了幾秒,發現不好用,果斷就把炮彈退出來。
這是幹嘛?
發射難道不用炮管,還能發射嗎?
張仁風轉過身,看著曹驊鯉四人,開口就罵,「他媽的!!你們幹嘛吃的?千交代萬交代,按圖施工,炮架也不帶過來!
曹驊鯉解釋道,「在另一個工廠加工,我沒想到您來的這麼快。」
「算了!」
張仁風重新走回去,按說沒有炮架調整射擊諸元是沒辦法用單根炮管操作出來的,那就不用炮管了,就用炮彈本身標註的刻度和標線進行瞄準。
聰明的楊志華立馬會意,搬來了幾塊石頭,搭建了一個基座,然後張仁風把炮彈平放之後,用炮彈的標線對準了八公里之外山坡上的樹。
「哎,仁風你這是?」聶主任不解。
張仁風在調整,沒空搭理自己的岳父。
搭建好,瞄準後,他才拍了拍手。
這時候輪到暴脾氣的軍團長不爽了,媽的這小子剛剛訓人的樣子。
讓他想到了前段時間,第一次戰役自己狠狠痛罵梁大牙時候的樣子,現在想想,那梁大牙也夠可憐的。
對了,那什麼沒良心炮,還是張爆破在紅軍時期發明的呢!
當時他這小鬼頭非要叫原子炮,結果大家還是覺得沒良心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