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西南渝市的老政委,一家人在吃午飯的時候,聽到了朝鮮志願軍取得大捷的消息。
收音機一連串的捷報從裡頭淌出來,播音員的聲音抑揚頓挫,念到「我志願軍各部乘勝追擊,擴大戰果」的時候,老政委正端著碗往嘴裡扒飯,筷子停了一下,沒抬頭。
可等播音員念出了最提振士氣的消息:「……三兵團素有爆破之稱的我軍猛將,張仁風司令,聚敵於....盆地,於26日凌晨發起衝鋒,全殲敵美25師兩個整團,半個加強團,我軍首次全建制的殲滅一整個陸戰師.....另美3師一部,土耳其旅,繳獲團旗兩面,俘獲敵上校團長一名。張仁風司令一戰定乾坤,迫使美方後撤三十公里,美帝不得不重新回到談判桌……」
老政委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起初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側了側耳朵,又往收音機那邊湊了湊。
可播音員已經換了話題,開始念其他戰線的戰報了。
他愣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再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激盪,整張臉像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樣。
長子小方正是聽不得好消息的年紀,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兩條胳膊高高舉起,在飯廳里手舞足蹈地轉了兩個圈,嘴裡嚷著:「耶耶耶!我風哥牛逼!威武!霸氣!!」
卓媽嚇得趕緊伸手去拉他,低聲呵斥道:「吃飯呢,坐下!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小方被拽著袖子按回椅子上,可屁股還沒坐穩呢,又忍不住扭著身子沖老政委喊:
「爸!您聽見沒有?風哥全殲了美軍一個師!」
老政委這才反應過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要得嘛,屋頭硬是出了個上將軍喲。搞快!給我把酒倒滿!倒滿倒滿!!」
卓媽趕緊起身去拿酒罈子,一邊倒酒一邊擔憂地看著他。
她是知道丈夫的脾氣的,這些年風風雨雨走過來,能讓老政委失態的事兒屈指可數。
上回這般激動,還是去年年底收到張仁風要結婚的電報那天,老政委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抽了半宿的煙,第二天一早眼睛紅著去上班,誰問都說沒事兒。
可那回好歹還繃得住,今天這是怎麼了?
卓媽把酒碗遞到他手邊,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老政委接過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齜了齜牙,拿袖子抹了一把嘴,又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半碗酒,忽然就笑了。
那笑裡頭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壓了好多年的石頭終於鬆動了。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像是要確認自己還醒著,然後看著卓媽,又看了看旁邊眼巴巴望著他的小方,聲音緩下來,可那股子情緒還在嗓子眼裡頭堵著:「說句不好聽的哈,我跟阿風認得到的時間比你早得多咯。29 年那會兒我都還是個小年輕撒,他才十歲,我剛二十出頭。我前後總共三段婚,每一回,都是這娃兒給我壓床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可眼眶已經紅了。
卓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跟著老政委這些年,見過他訓人、罵人、拍桌子發火,也見過他跟老戰友喝多了酒唱歌跑調,可像今天這樣紅著眼眶說起往事的時候,真不多。
老政委沒看她,目光飄向飯廳門口那扇半開的木窗,外頭的渝市三月的天灰濛濛的,可他眼裡頭看見的顯然不是窗外的景象。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聲音低了幾分:「早先些年,是我耽擱到他咯。那個時候還是1933年…….」
他比劃了一下,站起身,手掌懸在頭頂上方,
「小小年紀就長得多高哦,就是瘦得跟根麻杆樣,膽子反倒比天大。
雖說他比天有年紀小,但是他原先還有資格跟天有爭到當師長。
你們怕是不曉得,那年子,我反對王支持上位,後頭就喊成反羅明路線,我還遭狠狠批評了一頓。
那個時候好艱難哦,那個姓王的是啥子人嘛?簡直殺人不眨眼!還是有同志幫我說話,但是沒得哪個敢站出來!」
他頓了一下,伸手去拿酒碗,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碗沿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他端穩了才繼續說:「小風為了護到我,跟部隊裡頭那些老輩子講道理。他們非要把我帶走,送我切邊境,小風就抱到個炸藥包,當著一個連的兵維護我。
一個才十四歲的娃兒,抱到炸藥包站到那麼多人跟前,半步都沒往後退過。
後頭他在部隊頭遭好多人欺負,處處給他穿小鞋,最重的活路全派給他干,吃飯也給他舀最少的。
但那娃娃半句牢騷都沒得,黑了晚還跑過來哄我,跟我說:「你莫怕,有我在哈。」」
他抬起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聲音發啞,「要不是小風一路護到我,怕早就沒我這個人咯。都怪我拖累了他起碼兩年,不然我跟你們擺,他怕都成紅軍頭最年輕的軍長咯……」
卓媽聽著,眼眶也熱了。
她雖然沒見過那會兒的張仁風,可這些年家裡來來往往的老同志提起「張小鬼」的時候,那股子親熱勁兒是裝不出來的。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老政委的後背,柔聲說:「都過去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看他出息了,你也該高興。」
小方在旁邊聽得入神,嘴裡的飯都忘了嚼,忽然拍著桌子喊了一句:「爸!風哥現在打美軍一個師,那比當年更牛了!」
老政委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幹了,酒碗擱在桌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揚眉吐氣的勁頭:「現在這下安逸了撒,要我說噻,他也該提起來扶正,整個正兵團級。這樣子後頭才能趕上來,追上好多老前輩。以後整個上將當起!」
他頓了頓,像是在跟卓媽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小風硬是不容易哦 —— 那么小就跟到我,槍林彈雨頭滾了二十多年,這回也該輪到他出頭了。還要多謝小陳,把這個心思重得很的瓜娃子帶得這麼開朗樂觀。」
卓媽問了一句:「那你要不要發個電報去前線?」
「發!當然要發!」老政委站起身來,「但現在不急。」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飯桌站了好一陣,望著窗外渝市灰濛濛的天際線,像是在平復情緒,又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臉上那層激動的紅暈褪了些,可眼睛亮得驚人,
「要得要得!總算靠真本事證明咯,哪個說年紀輕就擔不起大事嘛?以後仁風搞不好還能當軍二喲。」
他說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步流星地就往門外走。
小方在後面喊了一聲:「哎,爸爸你去幹嘛呢?」
老政委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聲音從門口傳回來:
「我切發封電報!喊小風千萬莫驕傲浮躁,一步一個腳印穩到起干 。這些鬼子精得摳搜,說不到接下來就要來報復,這回可是把美國一個整師都打絕種咯,美國加攏統共才有幾個師嘛?」
他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走廊里迴蕩,震得牆角的灰都簌簌往下落:「過癮啊,過癮!!!」
門口傳來他漸遠的腳步聲,笑聲卻還在走廊里迴蕩了好一陣。
卓媽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看桌上一動沒動的飯菜和那隻空了的酒碗,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笑。她彎腰收拾碗筷的時候,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人……跟個孩子似的。」
小方已經重新坐下吃飯了,扒了兩口又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憧憬:「媽,我風哥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就能當大將軍了?」
卓媽把碗摞好,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嗔怪:「你風哥剛打完仗,前線的事還沒完呢。你先把你自個兒的書讀好,別淨想著這些。」
「那不一樣!」小方挺了挺胸脯,「我風哥打的是美國鬼子!那得是多大個官兒才能指揮啊!我跟你說,我們班上同學都知道我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