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見張仁風醒過來,只恨自己不能早點替老領導分憂,現在就是表現的時候啊。
他嘿嘿一笑,兩隻手在大衣肩頭又攏了攏,生怕那呢料滑下去似的:
「司令,這不是天冷了嘛,給您添個衣服。您日理萬機,萬一著涼了,咱們三兵團可就沒主心骨了。」
張仁風左看看右看看,低頭端詳了肩上那件將校呢子大衣好一陣,
「你們,你們,真的是害苦了本司令.......」
老李見張仁風並沒有生氣的意思,嘿嘿一笑,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卻故意讓門口那幫人都聽見:
「司令英氣逼人,老旅長身殘志堅,要我說,您現在是司令,他政委,完全可以指揮他了。這大衣您穿著比老陳穿著精神多了,往後咱們三兵團就認這件大衣……」
「哎喲,我當是什麼事兒呢?」
「這是要造反吶?黃袍加身?李雲龍,我恭喜你發財了。」
李雲龍話音未落,指揮部坑道外頭,響起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穿著蘇式軍大衣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根馬鞭,帽檐壓得低低的,可那張臉一露出來,整個指揮部都安靜了。
看見陳旅長,剛剛還嬉皮笑臉的李雲龍差點沒給跪下。
他死都沒想到,這個點了,陳旅長居然會空降三兵團司令部?
那他們剛才在門口又是「黃袍加身」又是「認張不認陳」的,這老傢伙到底聽了多少去?
他兩條腿一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哎喲,老旅長您來了?您咋不早說呢?要是知道您來,我就得北上到安東去迎接您才是吶。您這腿腳……不不不,您這精神頭,看著比在北平那會兒好多了!」
原本大傢伙都以為老陳要發怒,以這老傢伙的脾氣,聽見有人要架空他、搞「黃袍加身」,那不得當場把馬鞭子甩到李雲龍臉上?
結果意想不到的是,老陳居然走上前兩步,把馬鞭往腋下一夾,兩腿併攏,腰板挺得筆直,抬起右手,啪地對著張仁風敬了個標準至極的軍禮,聲音洪亮:
「三兵團政委陳√ ̄,正式歸隊!」
張仁風心裡暗笑,這狗子這般做派,肯定沒安好心!
那叫爸爸的事兒還沒完呢,這會兒又是敬禮又是歸隊的,準是想著拿正事壓他,讓他不好意思當著諸位軍長軍政委的面提賭約的事兒。
他張仁風什麼時候這麼好糊弄了?
他雙手背在身後,面上卻是一副嚴肅表情,當著諸位軍長軍政委的面狠狠地數落起來:
「你看看,你們看看,這哪兒有政委的模樣?風紀扣沒扣好,帽子沒戴好,這像什麼話?警衛員,把他給我掃地出門!」
陳旅長笑嘻嘻的,也不惱。
現在哪怕張仁風讓他滾出去,他也干吶。
這幾個月,他在國際上簡直成了死神的代名詞,風頭無兩。
老毛子的元帥都對他客客氣氣,他跟主任接待了幾個國家外交的高官,一個個就差頂禮膜拜了。
美軍的情報檔案里給他列了整整三頁紙的「性格分析」,什麼「深不可測」「波譎雲詭」「有契卡經歷」,把他吹得跟諜戰劇主角似的。
那些分析報告他讓小傅同志托人弄了一份來,晚上躲在被窩裡看得直樂。
可他心裡頭門兒清,仗是張仁風打的,戰術是張仁風定的,火箭炮是張仁風設計的,他就是掛了個名頭在北平安安穩穩養了幾個月腿,結果全世界都以為是他老陳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這種便宜占多了,他心裡頭也虛。
當然風頭這事兒還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媽的居然給張仁風說中了,小傅同志分娩,生了個女兒!
娘啊!
想到那個賭約他就頭疼——當初在邢台軍械廠門口,他可是當著聶主任和軍團長的面跟張仁風打的賭,說小傅這一胎要是女兒,他就喊張仁風爸爸。
現在好了,女兒真生了,他老陳堂堂一個兵團政委,總不能賴帳吧?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穩住張仁風,千萬不要在部下面前叫爸爸,那他媽的他老陳以後怎麼做人啊?
陳旅長到底是能屈能伸之輩,笑哈哈地扣上扣子,戴好帽子,再次立正,沖張仁風敬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報告張司令!陳政委請求歸隊!」
直接把李、曾、秦、程、梁、趙、孔看呆了。
李雲龍張著嘴半天合不上,孔捷手裡的菸斗差點掉地上,秦繼偉和曾少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這他媽的,還是那個在太行山一聲吼能把鬼子嚇得退兵三里的陳旅長?
陳旅長擺擺手,臉上的笑收了幾分,換了一副正經神色: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我還有從國內帶來的非常重要的情報,要跟我們的張司令單獨匯報。你們就先回去吧!」
李雲龍這犟種,這會仗著老旅長認慫,必須占便宜。
他兩條腿釘在地上紋絲不動,甚至還嬉皮笑臉地往前邁了半步,兩隻手一攤:
「哎,司令不發話,我們哪裡敢走?不走不走!再說了,陳政委您大老遠從北平過來,舟車勞頓的,我們這些做部下的,怎麼能不陪您說說話?司令您說是不是?」
陳旅長咬牙切齒地低聲說:「李雲龍,你最好別猖狂……」
張仁風笑了笑,抬手攏了攏肩上那件將校呢子大衣,
「沒事嘛,有啥事就在這說!大家都在,我正好也有一件喜事要跟大家宣布。」
「聽說陳政委生了個女兒啊!我恭喜你發財了!」
他攏了攏大衣,儘管天氣很熱,可這會就不脫了。
陳旅長繼續咬牙切齒,心道這小子八成還記著那筆賭約,這可不好辦了。
當著李雲龍、孔捷、秦繼偉、趙剛這幫人的面,要是張仁風真讓他喊「爸爸」,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腦子裡頭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份疊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展開來,紅頭黑字,落款處蓋著志司的大印。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老子現在不是以兵團政委的身份跟你們講話!」
他舉起那份文件,在眾人面前晃了一圈,「老子現在是志司副司令!這是軍委和志司聯合簽發的任命!」
此話一出,就算是張仁風也他媽得認慫。
他啪地立正,腰板挺得筆直,抬手敬禮的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
官大一級壓死人,這老傢伙居然帶著志司的任命空降過來,那他就是張仁風的頂頭上司了。
張仁風心裡頭罵了一句老狐狸,可臉上半點不露,只是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司令好!」
陳旅長滿意地點了點頭,沖門口那幫人擺了擺手,「好了,各位,你們先回去吧。我跟張司令有正事要談。」
張仁風順著台階下,沖秦繼偉和曾少山點了點頭:「行了,都先回各自防區,整訓報告三天內交到司令部。」
等到諸位軍長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往外走,李雲龍走在最後頭,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
陳旅長沖他一瞪眼,他才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沒了影。
坑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旅長這才湊上來,從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他笑嘻嘻地把油紙包往張仁風面前一遞:
「哎呀,張司令能耐啊,黃袍加身。剛從鼎新樓買的........」
張仁風看了一眼那驢肉火燒,又看了一眼陳旅長那張堆滿笑的臉,吐出了三個字:
「叫爸爸。」